正文  第一章:夺骨之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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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夜如墨,玄天界东域,青云剑宗外门后山。
    冷月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只余几缕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断崖的轮廓。山风呼啸着穿过乱石,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刀在空气中切割。
    崖边,十七岁的林玄被死死摁在地上。
    冰冷的岩石硌得他肋骨生疼,嘴角的血混着泥土,黏腻地贴在脸上。两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踩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为首的白衣青年负手而立,月光偶尔刺破云层,照亮他那张俊美却冰冷如霜的脸——楚云飞,青云剑宗内门第七真传,年仅二十一岁,已是凝罡境巅峰的修为。
    “林师弟,”楚云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先天剑骨,在你身上是暴殄天物。”
    林玄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楚云飞!宗门禁止同门相残……你这是……违背门规!”
    “门规?”楚云飞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死了的外门弟子,谁会为他查什么门规?”
    林玄的心脏骤然缩紧。
    三个月前,他在后山采药时,意外跌落一处隐秘洞穴,触碰了洞壁上古老的剑纹。那一刻,脊椎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苏醒、生长。回到宗门后,他发现自己对剑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握剑时甚至能感受到剑刃的呼吸。
    他将这异常归功于奇遇,更加刻苦练剑,却不知那隐秘洞穴中遗留的气息,已被宗门镇守后山的长老察觉。
    而楚云飞,恰恰是那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你父母早亡,那邋遢老道三年前也已失踪。”楚云飞的语调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就算死了,也不过是失踪名单上多一个名字罢了。”
    话音未落,楚云飞身后的灰袍老者动了。
    那是内门执法殿的周执事,筑基后期的修为。他枯瘦的手掌按在林玄后颈,一股阴冷的灵力瞬间灌入,蛮横地冲垮了林玄丹田里那稀薄得可怜的剑气。剧痛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穿全身,林玄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来,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倒有几分骨气。”周执事冷笑,手指如钩,抵住林玄脊椎。
    楚云飞上前一步,指尖亮起幽蓝色的光芒。那是“夺灵术”的前兆,一门极其阴毒、早已被宗门明令禁止的秘法。
    “林师弟,”楚云飞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先天剑骨这等逆天之物,不是你这等蝼蚁配拥有的。”
    幽蓝光芒刺入林玄后心。
    那一瞬间,林玄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扯离了身体。他清晰地感觉到,脊椎深处那团温热的、与血脉相连的灵性物质,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一寸寸剥离。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每一节脊椎都像是被铁锤反复敲打、碾碎。
    痛。
    超越极限的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石缝的滴答声。林玄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夜。
    那个浑身酒气、道袍破烂的邋遢老道,将他从路边雪堆里扒拉出来,随手塞给他半块冷硬的馒头。
    “小子,想活命吗?”
    “想……”
    “那就跟我走。”
    老道把他带到了青云剑宗山门外,扔给守门弟子一枚脏兮兮的令牌,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没留。林玄只记得他腰间挂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酒葫芦,背影在风雪中摇晃,最终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从那以后,林玄成了青云剑宗外门最不起眼的弟子。他没有靠山,没有资源,只能靠每日完成最低等的杂役任务,换取微薄的修炼资源。三年,整整三年,他睡在漏风的柴房,吃最糙的灵米,每天挥剑三千次,只为能在这残酷的仙门世界活下去。
    可现在……
    剑骨剥离已到最后关头。
    楚云飞的眼神越发炽热,他能感受到那截剑骨中蕴含的磅礴剑意——那是足以改变他命运、让他冲击金丹、甚至有望窥探更高境界的至宝!
    “给我……出来!”
    楚云飞低喝一声,五指猛地一抓!
    “咔嚓——”
    伴随着清晰的骨骼断裂声,一道温润如玉、泛着淡淡金芒的光团,被生生从林玄脊椎中扯了出来!那光团长约三寸,形如小剑,表面流淌着玄奥的剑纹,在夜色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正是先天剑骨雏形!
    剑骨离体的刹那,林玄浑身一颤,瞳孔瞬间涣散。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流逝。他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仿佛灵魂都被冻结。
    楚云飞小心翼翼地将剑骨雏形托在掌心,眼中闪过贪婪与狂喜。他转头看向周执事:“处理干净。”
    周执事点头,拎起林玄软瘫的身体,走到断崖边。
    下方,是万丈深渊——裂魂渊。据说渊底罡风如刀,连金丹修士坠入都难逃一死,更别提一个刚刚被抽走剑骨、修为尽废的少年。
    “要怪,就怪你命薄。”
    周执事漠然松手。
    林玄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无边的黑暗。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的感觉让他残存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勉强睁眼,看向崖顶——楚云飞和周执事的身影已经模糊,只有那截从他体内夺走的剑骨,还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恨。
    刻骨铭心的恨。
    如果……如果能活下去……
    如果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林玄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记住了那张脸。
    楚云飞。
    还有这青云剑宗。
    若我不死,此仇必报!
    ……
    身体继续下坠。
    深渊似乎没有尽头,罡风如实质的刀刃切割着皮肤,鲜血不断涌出,又在风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林玄的生机几乎消散殆尽,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
    就在此时——
    坠落到某一深度时,深渊侧壁上,一道极其隐秘的裂缝中,突然亮起微弱的白光。
    那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古老而苍茫的剑意。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剑形虚影,层层叠叠,仿佛一座被埋葬在时光深处的巨大剑冢。
    林玄的身体无意识地穿过那道白光。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他坠入了一片无法言说的黑暗空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将他包裹。
    黑暗中,无数细碎的光点亮起。
    那是一个个半透明的虚影——破碎的剑刃,断裂的剑柄,锈迹斑斑的剑尖……十万、百万、千万……无穷无尽,密密麻麻,漂浮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
    每一柄残剑,都散发着一缕微弱却执着的剑意。
    它们在这里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碎都已遗忘。但剑的本能还在——对握剑者的渴望,对锋芒的执着,对斩断一切的狂热。
    林玄的身体悬浮在剑冢中央。
    他残破的脊椎处,剑骨被夺后留下的空洞,正缓慢地渗出鲜血。
    一滴。
    两滴。
    血珠滴落,并未坠向下方,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悬浮在半空。
    十万残剑,忽然同时震动!
    嗡——
    无声的剑鸣,却直接在林玄残存的意识中炸响!
    那些沉睡的剑魂,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那几滴血珠。它们在血中穿梭、融合,最终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流,猛地灌入林玄脊椎的伤口!
    “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比剑骨被夺时剧烈百倍!
    林玄在昏迷中本能地蜷缩起来,脊椎处仿佛被灌入了滚烫的熔岩。那些残剑碎片携带着各自生前的剑道烙印、战斗记忆、乃至临死前的怨恨与不甘,强行融入他的骨骼、血肉、灵魂。
    十万剑魂的冲击,足以让任何强者瞬间魂飞魄散。
    但林玄没有。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此刻的他太弱了,弱到连抵抗的意识都没有。剑魂们如同洪水冲进干涸的河床,肆无忌惮地冲刷、融合、重塑。
    更奇妙的是,他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先天剑骨气息,成了最好的黏合剂。
    原本属于他的剑骨雏形虽被夺走,但三年来日夜修炼,他的骨髓深处已烙下了剑骨的印记。此刻,十万剑魂顺着这微弱的印记,开始自发地重组、构建。
    不是修补。
    而是……彻底的重铸!
    破碎的脊椎,在剑魂的熔炼下,一寸寸化为晶莹的骨玉。每一节骨节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剑纹,那些剑纹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般流转、交织,最终勾勒成一幅包罗万象的剑道图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千年,也许只是一瞬。
    当最后一道剑魂融入林玄的脊椎,整座剑冢忽然陷入绝对的寂静。
    十万残剑的虚影,全部消失了。
    它们将最后的力量、最后的记忆、最后的执念,全部献给了这个濒死的少年。
    而林玄,悬浮在黑暗中央。
    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心跳也已沉寂。但脊椎处,那重新铸成的骨节,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磅礴的剑意。
    那不是先天剑骨。
    而是……万剑熔炉骨!
    以十万残剑为薪柴,以自身血肉为熔炉,重铸出的禁忌之骨!
    骨成的那一刻,一点微光,从虚无中亮起。
    那是一卷……无字之书。
    它悬浮在林玄额头前方,书页非金非玉,非布非帛,表面流转着混沌般的光芒,没有任何文字,却仿佛包罗了世间一切剑道的起源与终结。
    它缓缓展开。
    空白的第一页上,开始浮现痕迹。
    不是文字。
    而是一道剑痕。
    一道,蕴含着无尽变化、无穷可能的剑痕。
    《无字剑经》。
    葬剑界最后的传承,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剑痕没入林玄眉心。
    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微微颤动。
    下一刻——
    “咚。”
    沉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有力,血液重新开始奔流,那血液中流淌着细碎的剑芒,每一次循环,都在强化着这具刚刚重生的身体。
    林玄,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一抹冰冷的剑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上还残留着血迹和污垢,但掌心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中,都蕴含着恐怖的剑意。
    脑海里,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那是十万残剑生前的记忆碎片——有人持剑斩龙,有人一剑开天,有人剑挑群雄,有人独守孤城……无数种剑道,无数场战斗,无数声剑鸣,汇聚成一片浩瀚的剑道海洋。
    而《无字剑经》的核心要义,也随之明悟:
    “剑无定形,道无常态。”
    “以身为鞘,以魂为刃。”
    “熔万剑于一炉,铸己身为无上剑道。”
    林玄站起身。
    脚下的黑暗空间开始崩塌、消散。前方,一道光门缓缓开启,门外隐约可见真实世界的景象——依然是深渊,但不再是裂魂渊的罡风层,而是更深、更隐秘的某处。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葬送了十万仙剑的虚无之地。
    深深一礼。
    “诸位前辈……此恩,林玄必不敢忘。”
    “他日剑道有成,定当……为剑道,开新天。”
    说罢,他转身,一步踏入光门。
    ……
    裂魂渊深处,某处人迹罕至的古老洞窟中。
    空气微微波动,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出。
    正是林玄。
    他扶着洞壁站稳,环顾四周。洞窟很空旷,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剑形图腾,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正中央,是一方石台,台上立着一柄……断剑。
    断剑只剩剑柄和半尺剑身,通体漆黑,锈迹斑斑,却散发着一种亘古不灭的剑意。
    林玄走近,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
    “嗡!”
    断剑轻颤。
    一道苍老、疲惫、却又威严无比的声音,直接在林玄识海中响起:
    “十万年了……”
    “终于……等到你了。”
    林玄瞳孔骤缩。
    “谁?!”
    “吾乃……此界守剑人。”那声音缓缓道,“亦是《无字剑经》的守护者。”
    “你已得剑经认主,重铸剑骨。但前方的路……比你想象的,更加艰难。”
    “楚云飞、青云剑宗、乃至整个玄天界……都只是开始。”
    “剑道衰微十万载,背后隐藏着颠覆诸天的阴谋。而你……是唯一的变数。”
    林玄沉默片刻,手掌,轻轻握住了那柄断剑。
    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
    但他体内的万剑熔炉骨,却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告诉我,”林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该怎么做。”
    “变强。”守剑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然后……”
    “去战。”
    “战遍九界天骄,踏平三千秘境,揭开剑道衰微的真相,重立……诸天剑道秩序。”
    林玄握紧断剑。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中,再次浮现楚云飞那张冰冷的脸,浮现剑骨被夺时的剧痛,浮现坠入深渊时的绝望。
    以及……那十万残剑最后的馈赠。
    “好。”
    他松开手,断剑自动悬浮在他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林玄转身,走向洞窟出口。
    洞口外,是裂魂渊更深的黑暗,但远处,隐约可见一线天光。
    那是……生的方向。
    “楚云飞。”
    “青云剑宗。”
    “等着我。”
    少年的背影在洞口微光中拉长,脊椎处,隐隐有万千剑影流转。
    新生的剑骨在低鸣。
    一场席卷诸天万界的风暴,在此刻——
    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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