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西山围猎。
    沈锦书以“散心”为由随府中车驾前往。
    那汉子被乔装成仆役，由夏蝉亲自看押，混在队伍中。
    西山猎场被旌旗遮了半边天，人马踩得地皮发烫。
    皇室宗亲、勋贵子弟、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乌泱泱扎满猎场。
    热闹非凡。
    沈锦书跟在侯府女眷队伍里，一身素青骑装，低调得扔人堆里找不着。
    柳氏称病没来，沈薇薇倒是来了。
    一身火红骑装，娇艳夺目。
    这会子正跟几位贵女凑在一处说笑。
    眼睛却老往皇子那边飘。
    沈锦书寻了个僻静处勒住马，退到边上。
    很快，她看见了南宫皓。
    他坐在马上，一身银甲亮得晃眼。
    周围围着几个武将子弟，正说得热闹。
    他听着，笑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女眷这边。
    落在沈薇薇身上，停一停。
    滑过去。再落回来。
    最终落在沈锦书身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锦书没躲，迎上去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移开。
    想看？让你看。
    午时，队伍扎营休整。
    太子南宫澈策马过来，径直走到沈锦书面前。
    满场目光刷地聚过来。
    “沈姑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边山坳听说有稀有兰草，可愿随孤去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亲自邀约。
    这可是极大的体面。
    沈锦书起身：“臣女荣幸。”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离开营地。
    拐过两道山弯，确认身后无人，南宫澈勒住马。
    “人带来了？”
    “是。”沈锦书点头。
    夏蝉押着那汉子从后面跟上来。
    那货被堵着嘴，脸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南宫澈扫了他一眼，对身边侍卫抬抬下巴。
    “带去给二皇兄，就说此人在猎场行迹鬼祟，身上搜出禁药与女子衣物，疑是心怀不轨。请他”代为审理”。”
    侍卫领命，押着人离去。
    沈锦书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将人直接送到南宫皓面前，看他如何反应。
    若南宫皓灭口，便是做贼心虚；
    若他审问，那汉子未必扛得住，早晚会招。
    怎么都是死局。
    “殿下高明。”她真心道。
    南宫澈看她一眼，目光沉沉：“孤回营地。今日猎场不太平，你最好留在女眷那里，不要独自行动。”
    说完，打马走了。
    沈锦书点头：“臣女明白。”
    沈锦书望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回到营地，她发现沈薇薇不见了。
    问旁人，说是与几位贵女一起去林边赏花了。
    赏花？
    沈锦书心中不安。
    她唤来夏蝉，低声吩咐：“去盯着沈薇薇，看她见谁，说什么，做什么。”
    夏蝉点头，闪身消失在林子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子那边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有人跑。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有侍卫高呼：“有猛兽！保护殿下！”
    “快！护驾！太子殿下在那边！”
    沈锦书腾地站起来。
    她看见南宫皓带着人，打马往林子深处冲。
    脸上全是“焦急”，嘴里喊着“护驾”，可那方向……
    不对！
    太子刚才跟她分开时，说的是回营地。
    那他此刻应该在营地附近，怎么可能在林子里？
    调虎离山！
    沈锦书心脏一紧，立即翻身上马。
    “小姐！”春桃惊呼。
    “待着别动！”
    马鞭一甩，她冲了出去。
    不是南宫皓那边。是相反的方向。
    是太子之前带她去的那个山坳。
    马蹄踏碎落叶，风刮得脸生疼。
    她只有一个念头——太子不能出事。
    不光是盟友。不光是那些恩情。
    假如太子今天死在猎场，她就是最后一个跟他单独待过的人。
    她会成嫌疑。成替罪羊。
    成南宫皓刀下第一颗人头。
    马冲进山坳入口。
    她看见了。
    那头黑熊。
    大得吓人，站起来比人高两倍。
    皮毛黑得像泼了墨，眼睛里全是暴怒。
    它正扑向太子。
    太子身边只有两个侍卫。
    一个已经倒在地上，另一个被熊掌扫飞出去，撞在树上，没了动静。
    太子在拼。
    剑刺进黑熊身上，可那畜生皮太厚，几剑下去，血都没流多少。
    熊掌拍下来，太子侧身躲过。
    左臂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飙出来，溅了一地。
    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一炷香。
    沈锦书来不及想。
    她探手从马鞍侧袋摸出一个竹筒。
    惊兽散。
    烈性香料和辣椒粉磨的，原是防身用的，能驱狼驱野狗。
    可是要对付熊，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只能赌。
    她打马冲过去。
    离黑熊七八丈远，扬手，把整筒粉末全撒出去！
    黑熊吸进去，猛地一顿。
    然后它狂躁地甩头，嘶吼，两只前掌乱拍。
    攻势全乱了，不再盯着太子，只顾着躲那股呛进喉咙里的辣气。
    就是这一瞬！
    南宫澈抓住机会，一剑刺入黑熊咽喉！直没至柄。
    黑熊轰然倒地。
    将身旁的枯叶都震起一片。
    太子以剑拄地，大口喘气。
    左臂上的血往下淌，滴在落叶上，一滴，又一滴。
    沈锦书赶紧下马上前：“殿下你还好吗？”
    “皮肉伤，无碍。”南宫澈看向她手中竹筒，“那是何物？”
    “自制的驱兽粉。”
    她一把撕下自己裙摆下缘的布，蹲下，把他左臂伤口按住，缠紧，打结。
    动作快，稳，利落。
    南宫澈低头看她。
    她脸上全是汗，发丝贴在腮边，手上沾着他的血。
    她动作熟练，神色专注。
    南宫澈垂眸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
    “怕。”沈锦书手下不停，“但更怕殿下出事。”
    缠完最后一圈，她抬头。
    “好了。只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南宫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片刻后，她开口：“今日之事，是冲孤来的。那黑熊本不该出现在猎场外围。”
    沈锦书站起来，看着那头黑熊。
    外围猎场，护卫重重，怎么可能放进这么大一头畜生？
    “有人动了手脚。”她说。
    “自然。”
    “那人的目标也许不止殿下。”沈锦书脑子里飞快转着，
    “若殿下遇险，臣女是最后一个跟殿下单独待过的人。脱不了干系。”
    南宫澈目光一凝：“你倒是清醒。”
    “一箭双雕。”他冷笑，“好手段。”
    山坳外传来马蹄声。很多人。
    南宫皓带着人冲进来，一脸“震惊”。
    “皇兄！臣弟听说有猛兽，急忙赶来——这……”
    他看见躺在地上的黑熊。看见太子的伤。看见沈锦书。
    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姑娘？”他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儿？方才不是跟女眷在一起吗？”
    话里有刺。
    沈锦书神色平静：“殿下之前说这边有兰草，刚刚没带工具。再来时碰巧遇见殿下遇险，搭了把手。”
    南宫皓还要再问，南宫澈已经开口。
    “二皇弟来得正好。”他声音冷得像刀子，
    “这熊不该出现在外围。猎场护卫，谁负责的？”
    南宫皓脸色微变。
    “臣弟……臣弟不知。
    “那就查。”南宫澈一字一顿，“孤今日险些丧命，这事，必须查到底。”
    气氛骤然紧绷。
    侍卫们陆续赶到。太医也来了。
    要给太子包扎，被他一摆手挡开。
    “回营地。”
    临走前，他看了沈锦书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