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洪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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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江南大水。
大雨不停歇地倒了一个月,像天上破了一个洞。屋檐、石阶、排水口……水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形成一道道小瀑布横亘在白茫茫的雨雾里。
贺昭披着雨衣刚刚在枕风十里的据点前落脚,就看到另一边的小巷走来一个被湿泥打得有些狼狈的人影。
那人估计淋了有一段时间,脸上除了嘴唇其他地方的血色都褪干净了,挂着颇有些寒凉的雨珠。手臂上有疲惫的青筋和大大小小的皮外伤,衣服也脏。
像灾民。
“哥。”那人忽然开口。
贺昭听那声音熟悉得紧,回头望去。
是飞雲。贺昭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一时没认出来。
“我赈灾去了,这次得去远了,记得给我在枕风十里留个位子。”飞雲抹了把脸。
他连头发都沾着泥点,看得出来条件十分艰苦。
“要么,你进来喝口暖的。”贺昭走到屋檐下脱了自己的水鞋。
飞雲虽然也穿着水鞋,但卷到膝盖上的裤腿都湿透了,估计那鞋子穿了跟没穿一样。飞雲看了看时间,只往屋檐下站了站:“不进去了,打湿屋子让人难受。”
贺昭看了他一眼。
飞雲的皮肤本来就很白,五官端正俊朗,加上平日里那些“不知油盐贵”的公子家做派,使他总有一种精致的少年感。
这时,这位贵家少爷已经面带倦容,目光有一段空白,看起来起码比实际年龄还沧桑五岁。
贺昭进门给他带了一壶姜茶,倒在杯子里递到他面前。
半晌没人接。
飞雲坐在门槛上靠着门边,垂着脑袋睡着了,突然惊醒,仓促爬起身就往来的方向跑出去。
他跑得那么急,好像出事的是自己的挚爱或者至亲似的。好在军师让他先在原地按兵不动,等待轮转换班。
贺昭一手拿着茶杯在屋檐下看他。
飞雲慢慢走回去把姜茶喝了,呆呆地不知道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又抬头讨要:“还有么。”
贺昭把地上的茶壶递给他。
“谢谢哥。”飞雲真诚道。
其实这场大雨来得挺及时。贺昭心想。
飞雲逐渐发现部分病人药量越吃越多,甚至到宁可一日无饭、不可以一日无药的地步,生有疑心,就擅自试吃了两颗已经混入毒品的药,用不了几次就会上瘾,可能就此东窗事发。但很快发生了水灾,飞雲没日没夜地赈灾、救人、疏理水道,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江南已经有了第一批烟民,而且其中还有一部分知道是飞副将亲自送来的药。
飞副将不可能完全脱身。
飞雲疲惫不堪:“哥,你们这里有没有衣服,我洗洗睡觉。”
贺昭点头。
飞雲洗了澡出来,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床铺。
难道要冒雨回子弟兵府?
“杨阳的床在那里,今天他在外面,你睡他的床。”贺昭把他叫住,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飞雲拖着身体走过去,口齿不清地说着“那谢谢杨阳哥啊”。等半夜时贺昭哄好小妹准备休息,发现飞雲睡的是自己的床。他和杨阳的床都是这个方向,头昏脑胀的飞雲顺着手指的大概就过来了。
飞雲不知为什么是坐着睡的,歪在床架上撑着,本来擦头发的毛巾已经掉到地上。
贺昭还没碰到他就感到高于常人的温度传过来了,用手一贴额头,果然烫手得厉害。
“请个医生。”贺昭伸手托住他炽热的后脖颈和脑勺,另一位伙计搭手把他放平了。
他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险些缓不过气。他挣扎着抓住床架要坐起身。
贺昭只得半撑着他,等他缓过气再把他放下。
“小严,去请个大夫。”贺昭又说。
“这雨下得天昏地暗,又是半夜,怕大夫不肯来。”严城道。
“飘点雨而已,又不是死了。”
严城应了一声之后出去了。
飞雲这么一烧,脸色变得蜡白无血,只有些淡淡的红晕,嘴里不安地说着些胡话。
子弟兵府既要维持治安,还需应付天灾,怀孕的女主人也将要临盆。无论家庭还是子弟兵府,都极其需要小霸王。
小妹抱着抱枕蹲在床边想叫叫他,但是被贺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过了四十几分钟,严城把四位瑟瑟发抖的大夫捆进来了。
贺昭侧身让了让,把一根金条放在床头柜上:“手下人不懂事,请各位圣人多多包涵。我朋友他忽然生病了,情况来得挺凶猛,又赶着时间要干活,麻烦各位各显神通,帮他一把。”
先把这群大夫吓住了转头又盛情款待,还有什么理由不尽心尽力。可四位大夫碰到一起,难免有行医思路的差异,一下子给了四个方子。
贺昭给把关了一个方子用下去。
飞雲安分住了。
天亮时烧已经退了些。
贺昭睡得迷迷糊糊,只见隔壁床冲出去一个人影,霎时间睡意全无。
原来是飞雲接到了子弟兵府的电话。
贺昭无奈地捡起他没来得及换的军装,慢慢跟出门。
“啊我军装!”门口传来飞雲急哄哄的声音,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把上衣脱了,抓起贺昭手上的军装套上去。
贺昭说:“你总该吃点什么吧?”
飞雲“嗯嗯”地应着,踢踏着穿上水靴,很快消失在门口不见了。
这条贱命,得多大本事的人才能把他养活。
贺昭扔过来一袋包子:“谁跑得快?”
“我。”严城站出来接住,转头跟上飞雲,回来时候空着手,“没好全。”
“哪有一剂药就能好的?那么灵,天下的病早就绝了。”贺昭从冰柜里拿出桃花酿。
“他要给你钱……我给退回去了。长这么大怎么就没人骗光他的钱?”
“看来不是很忙啊,还记得这种事。”贺昭调侃道,
贺昭拎着酒躺回自己床上舒展一下躯干,又坐起来。
飞雲身体状况怎么样不清楚,他被窝到现在还暖和得有些过分。
“有子弟兵让水冲走。”杨阳进屋的时候说,“白副将救了人之后回头找也没找到。三天了。”
三天,如果没让人捡走,后果怕是凶多吉少。
贺昭抬了抬眼皮。
在面对天灾的时候,似乎人们之间的敌对界限变得模糊,可能是眼前有那么一个肯舍己为人的模范,看见他生病也没办法自己找医生,接了电话又立马奔赴前线。
为了素不相识的别人,仅仅是因为对方是江南的百姓,就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趁着这次水灾,江南兵力空虚,贺昭将各大商路都打通了。
他犒劳自己在这个雨天好好睡一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也很久没有想起周舒瑾,也从未问过他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