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年没再动，就那样让他靠着。车窗外，县城的夜景缓缓后退，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划过车内，明明灭灭的。
    到了住处楼下，司年付了钱，推了推景訢：“到了，下车。”
    景訢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司年，然后慢吞吞地坐直。司年先下车，绕过去把他扶出来。景訢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司年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他扶着景訢进去，把他放到沙发上。景訢瘫在那儿，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司年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景訢已经睁开眼了，正四处打量。
    “找什么？”司年问。
    景訢看着他：“你那个同学呢？”
    司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霄健：“霄健？他下午就走了。”
    景訢眨了眨眼：“走了？”
    “嗯。”司年把水递给他，“本来就说待几天就走，他还要去下一站。”
    景訢接过水，喝了一口，又还给他。他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却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司年看着他，心里有些异样。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景訢靠在墙上打电话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孩在撒娇。他想起出租车上，景訢靠在他肩上，呼吸那么近，近得他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进门时，景訢第一件事就是找霄健。
    司年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景訢。灯光下，景訢的脸还红着，眼睛半眯着，看起来确实醉得不轻。可司年总觉得哪里不对。
    景訢是崔所长带出来的人，跟着崔所长喝了多少回酒，酒量怎么样，司年是知道的。平时喝个一斤白酒都不在话下，今天才喝了多少？顶多半斤。
    半斤就醉成这样？
    司年眯了眯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
    “能自己洗澡吗？”司年问。
    景訢摇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给我洗？”
    司年白了他一眼：“想得美。”
    景訢嘿嘿笑了两声，作势要站起来，结果刚起身就往旁边栽。司年赶紧扶住他，景訢顺势又挂在他身上。
    “站不稳。”景訢嘟囔。
    司年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景訢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真不帮我洗？”
    司年瞪他：“我脚刚好，你想让我摔死？”
    景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司年的脚。是啊，人家脚刚好，自己喝成这样还让人帮忙洗澡，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他忽然清醒了一点，松开扶着司年的手，自己扶着门框站稳。
    “那我自己洗。”他说，“你去睡吧。”
    司年看着他：“你行不行？”
    景訢摆摆手：“行，怎么不行。你出去吧。”
    司年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磕碰和嘟囔。司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摔倒的声音，才转身回房间。
    过了很久，景訢才从卫生间出来。他自己洗了头，头发还滴着水，脸上的红晕褪了一些，看起来清醒了一点。他穿着司年给的一套干净衣服——是他之前落在这里的——晃晃悠悠地走进房间。
    司年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那一侧。
    景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占据了半边。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黑暗中，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司年以为景訢已经睡着了。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司年浑身一僵。
    景訢的手臂很有力，把他整个人往那边带了带。司年侧过身，对上景訢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像喝醉的人。
    “景訢。”司年的声音很轻。
    景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就在这时，景訢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景訢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醉意瞬间醒了一半——
    林雪薇。
    司年也看到了。
    景訢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不该接。铃声响了三四声，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雪薇。”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雪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睡了吗？刚才想起来周末你说想吃的那个店，我订到位子了！”
    景訢“嗯”了一声，脑子里却是乱的。因为司年的手忽然按在了他胸口，然后那只脚——那只该死的脚——踩在了一个要命的地方。
    景訢倒吸一口凉气。
    司年挑衅地看着他，脚上微微用力。
    “景訢？你在听吗？”林雪薇的声音传来。
    “在、在听……”景訢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想去抓司年的脚，可司年那只脚灵活得很，踩在那个地方还故意碾了碾。
    景訢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别的什么。
    他终于抓住司年的脚踝，可司年根本不挣，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订到位了就好……”景訢对着电话说，可他的注意力全在司年身上。那人躺在他旁边，被他揽着，脚还踩在他那个地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雪薇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景訢根本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司年那张脸，还有那只该死的脚传来的触感。
    “好，周末见……”他胡乱应着，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景訢松开司年的脚踝，可司年没把脚收回去，还是踩在那里，只是不再用力。
    “林雪薇挺好的。”司年轻声说。
    景訢看着他。
    黑暗中，司年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没到眼底。
    景訢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看着司年的脸，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那张嘴唇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唇峰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凑了过去。
    司年往后一躲，背撞在墙上。
    景訢的动作停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景訢。”司年的声音有些哑，“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这么做？”
    景訢愣住了。
    司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林雪薇的男朋友，半夜喝醉了跑来亲我——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景訢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司年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算了。”司年轻声说，“你喝多了，睡吧。”
    他翻过身，重新背对着景訢。
    这一次，景訢的手没有再伸过来。
    黑暗中，两人各自睁着眼，谁都没有睡着。
    司年盯着墙壁，眼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那句话，明明知道答案的。景訢有女朋友，有正常的、应该喜欢的女孩子。他算什么呢？
    景訢躺在那里，看着司年的背影。他想伸手，想把他拉回来，想告诉他自己心里有多乱。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年问得对。
    他有什么资格？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林雪薇的消息：晚安啦，做个好梦。
    景訢盯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然后锁了屏。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