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岚夏回了学校，林弈去了好几家贴着“聘人”的店铺。
    餐厅、台球厅、网吧、酒吧……这些几乎去了个遍，一听林弈的年龄全都如临大敌。
    林弈接连碰壁，有点烦躁。他随便找了家小卖店买了瓶矿泉水，三口灌了之后打算去看看墙角的小广告。
    康村的房子几乎都是八十年代盖的，年头不小。经年累月的大广告小广告叠在一起，有些刚有眉目的信息就被另一个给盖住了。
    他近乎佝偻的姿态走了七个单元楼，持续了两个小时，也没挖出一点赚钱的路子。
    林弈拽起短袖下摆胡乱擦了擦汗，想到：我能干什么呢？
    没学历，没资历，没情商。
    他除了打架还算说得过去，其他的一概都是狗屁。
    课本上那些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人都有着近乎缺心眼的豁达。
    可惜林弈一根筋，是钻牛角尖的一把好手，典型的“就算把南墙撞塌也无所吊谓”的臭脾气。
    他坐着楼梯歇了一会儿，避开了下午毒辣辣的太阳，像个报时鸟一样又飞了出去。
    林弈几乎踏遍了康村的每一寸土，机会没找到，反倒是麻烦找上了门。
    用屁股想，也知道是王勇刚。
    不过这会儿他的气焰没那么嚣张，手臂上缠着一块纱布，跟在一个看似挺面善的中年男人的后面。
    能让王勇刚这样的流氓跟从良一样的这么乖顺，能是什么好人。
    林弈远远扫到了王勇刚，立马打算从这块绕出去。
    刚准备转身逃跑，就发现自己身后更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林弈咬了咬牙牙，面无表情的想：
    完了。
    “你就是林弈，对吧。”中年男人由远至近，脚步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地站在了林弈面前，颇为客气地一伸手：“我是陶东亮，玉满珠酒店的老板。”
    林弈摇着牙，浑身僵硬着，没有动作，也没说话。
    陶东亮也不嫌尴尬，从善如流的放下了手，甚至微微弯下了腰，是个尝试让对方放下警惕的动作。
    “你父亲欠了债，你知道吧。”
    “……”
    “王勇刚。”陶东亮叫了个人名，被点到的那个人就立马殷勤的跑了过来。
    “他是你揍的吗？”
    “……”
    林弈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浑身上下除了刚才喝剩下的矿泉水瓶什么都没有，心脏蹦的他有点呼吸不畅。
    可他的面上还是如常一般的平静，像是个不懂事理的傻子。
    陶东亮看着面前软硬不吃的林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刀，狠狠向下一刺！
    “啊——！！”
    王勇刚左小臂被捅了个大窟窿，嚎的响亮。不知道是不是捅到了动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有些溅在林弈的衣服上。
    林弈的脸空白了一瞬，随机强烈的恶心涌了上来！
    王勇刚的胳膊算是废了，可是陶东亮看都不看一眼，他递了个眼神，身边的一个女人就递上来了一块湿巾。
    他细致的擦完了全手，随手一扔，还是那副温和的嗓音：“你做的很好，我很少能见到像你这么伶俐的孩子了。”
    “所以王勇刚暴力讨债的仇，我替你报了，你欠我个人情。”
    “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欠我的钱还是要还的。我给你一笔数：六万。”
    还你老母。林弈想。
    “我没钱。”林弈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声线紧绷，尾音有些刻意的压低，显着自己是个大人。
    “当然，我知道你的底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陶晓东宠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说道：“你在找工作，是吗？”
    “……”
    “不用这么麻烦，你来我的酒店前台工作，一个月我给你一万零五千的工资。”
    林弈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钱眼子，一听到这么多钱挣的时候，眼睛微微张大的不少。
    那是个很小的动作，被陶东亮尽收眼底。
    他笑了笑：“本来是一万八，但你欠着我钱，这每个月三千就当你还我的债，怎么样？”
    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
    林弈其他的不知道，但单论“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世间道理，他算领略的比较透彻。
    但他确实缺钱，一万五千的数目对他来说太具有诱惑力，脑袋像是被这些钱拴住了。
    点不了头，更摇不了头。
    他只好沉默。
    “小泉，明天去他家带他上班去，顺便教教他。”陶东亮没跟他废话，指了个前凸后翘的女人给他，一句就安排好了林弈的事儿。
    “……我不……”
    “行了，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了。”陶东亮根本不听他说话，转身就走，身后两个类似保镖的人抬起了王勇刚。他带来的一群人像苍蝇一样的随着他们的老大散了。只留下他和小泉面面相觑。
    陶东亮很少见到这么不要命的人了，这种缺爱的狗崽子随便给点好处就会自己死心塌地了，是个不错的玩意儿。
    “那个，你先跟我……”小泉伸手想去拉他，被林弈甩开了。
    他没管那女孩脸上什么表情，直接跑回了家。
    他冲个冷水澡，面上一直都没什么喜色。
    他知道陶东亮，黑白两道通吃的大禽兽。
    他手下的那个叫玉满珠的酒店，什么温泉、疗养的都是狗屁。其实就是个灰色个体。
    吸毒的、嫖娼的、斗殴的……应有尽有。
    但玉满珠的主要业务以后两个为主。嫖娼不用说，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个“斗殴”就比较特殊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群殴、搏击，而是类似擂台赛。
    俗称“打黑拳。”
    有的有钱人喜欢养宠物，要养就养稀有的。什么孔雀、狮子、老虎的在国外都很常见，但是什么是最稀有的呢？
    当然是人了。
    玉满珠的黑拳生意是支柱产业，一些“选手”被“老板”挑走，相当于是老板的宠物。老板买下它们的目的就一个——“斗蛐蛐儿”。
    八角擂台里，不打到对方昏迷或者致死不停手，除非对方的“老板”叫停，用钱买他的命。
    简单来说，就是上了擂台，非死即伤。
    林弈现在年纪小，他们不敢把他抬上台，万一打死未成年人可压不住。
    但是成年了呢？
    林弈就算相信他自己是个隐形富二代，他也不信他能安安稳稳在玉满珠当个小前台度日。
    林弈撑着墙叹了口气，脑袋疼的有点过分。
    他近乎是行将就木，就算他有真有骨气不要那一万五千块钱，但只要是不去上班，他和李岚夏才是真正的没有一点安生日子了。
    烂命一条，死就死吧。林弈闭着眼睛，把身上的泡沫冲了下去。
    李岚夏在学校这一天都快被问爆了。
    李岚夏长得不错，班上不少的小孩子都喜欢跟他多说几句话，虽然小孩子不懂，也能知道自己愿意和谁待在一块儿。
    “你哥哥今天还来接你吗？”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了？”
    李岚夏有点不解，林弈接不接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婷婷说你哥哥帅，我……”小男孩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我想问问他怎么才能长成他那么帅的。”
    婷婷就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小领队。
    “天生的。”
    “啊？”小男孩有点失落，“那我可以努力长成他那个样子吗？”
    “不可以，”李岚夏写完了语文老师留下的抄词，开始收拾书包：“世界上没有长成一模一样的人。”
    “那……那我能不能也变得让婷婷喜欢？”小男孩涨红了脸，握着拳头说道。
    “不能！”这是个女孩儿的声音，李岚夏顺着一瞅，是婷婷。
    “我才不要喜欢你！你又矮又胖，没有李岚夏哥哥一半好看！！”
    小男孩听完这句话骤然哭了，甩着自己身上的二斤肥肉跑了出去。
    婷婷才不理他，把拿在手里的酸奶递给了李岚夏，冲他说：“你今天放学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李岚夏看着那瓶奶，没拿，反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我想见你哥。”
    “你为什么要见他？”
    婷婷霸道惯了，她学习成绩也很好长得漂亮又有个性，是他们小孩子里所谓“时尚”的风向标，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没有不追着她屁股后面跑的。
    “关你什么事儿，我就是要见他嘛！”
    “你别做梦了，”李岚夏背起了书包站了起来：“林弈才不会喜欢你，就像你不喜欢那个胖子一样。”
    “怎么可能！我又不丑！而且我也不胖！”
    “比你漂亮的多的是，你算什么？”李岚夏丢下一句，懒得管小女孩风花雪月的心思，转身出门教室门。
    婷婷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子“大逆不道”，气的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李岚夏听着近乎凄厉的哭声，没什么触动，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他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他像往常一样，看到了林弈显眼的个子。
    “今儿挺早。”林弈顺手接过了他的书包，发现还挺重。
    “你以后离远点接我。”
    “？”林弈一头雾水，他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我们班女生有喜欢你的，要天天来找你。”
    “哦，嗐。”林弈笑了笑，不在意。“找呗，我又不要钱。”
    李岚夏顿住了脚步，一如往常的看着他：“你也很喜欢她？”
    “我喜欢个屁，”林弈想都没想就骂了出来，“我喜欢人家小女孩干什么，我又不是变态。”
    “那你就离校门远点。”
    “凭什么？”
    “凭那女的是变态。”
    “……”
    林弈觉得李岚夏的脑子可能随他，一根筋。
    “……行。”林弈发现拎着他的书包有点累，换成了单肩背着。“我打了车，带你去城里买几件衣服。”
    “我不要。”
    “闭嘴吧，你衣服都快被你穿成咸菜疙瘩了，你不嫌恶心我都嫌恶心了。”林弈看着李岚夏的短袖，上面的图案都被磨光了，肩膀处还有几个小口子。“多买几件，当你的生日礼物了。”
    李岚夏生日离得还有十万八千米远呢，这么早就过生日，还真有情趣。
    李岚夏知道拗不过他，只是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俩人一到了城区商场，直奔着五楼跑。虽然林弈没钱，但也装的像个大款。大手一挥买了两件上衣和两条裤子外加一双运动鞋，还买了一件反季节的羽绒服。
    都是牌子货。
    李岚夏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实在是忍不住的开了口：“你这么花，家里还有多少钱？”
    林弈背上一个书包，左手右手几乎占满了，费劲的扭过头看着他：“不是你操心的你不用操心，你这么个小鼻嘎我能养得起。”
    李岚夏：“……”
    他们打车回了家，林弈一晚上把给他新买的衣服全让他试了。李岚夏穿一件，他就吹个口哨。
    李岚夏全都换完了之后，精神都要有点萎靡。
    他真的靠谱吗？李岚夏想。
    自己马上就要上五年级了，况且前两天班主任跟他说：如果他愿意，可以直接跳到六年级。
    义务教育不花钱，可是练习册的费用一出就是好几百。
    买完这些衣服，李岚夏随便估了估，五千块钱现在能剩下一半都算多的了。
    他的背影仿佛有点阴郁，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实则被林弈观察的切切实实。
    唉，心眼子多的真愁人啊。林弈去了老地方，拿下了红色塑料袋往李岚夏面前一摊。
    “里面还有一万多块钱呢，您老能安心了不？”
    李岚夏看着那一堆红彤彤的票子，瞳孔地震！
    哪儿来的？
    他又抬眼看了看林弈越发消瘦的脸颊，心里发慌。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林弈就下了裁决：“别废话了，明天你自己穿这件灰的上学去，我有事儿，送不了你。”
    李岚夏心里一沉，暗暗道：
    就是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