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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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冶蓝从小听的最多的,就是母亲的神话。他很少见到母亲,在母亲因异教罪行被烧死后,更是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然而父亲还是孜孜不倦地同他讲母亲的神话,只是从高谈阔论,变成了附耳讲述。
在这个唯魔法论的世界里,强大便是最崇高的人格魅力。苍冶蓝的母亲正是有着这样神乎其技的魅力,令只是一个小魔法师的父亲芳心暗许,即便是在她死后也痴情守寡,从未想过和任何人结婚。父亲这样对他说:“爱一个人就应当从一而终,从她的生爱到她的死。她死了,我的爱也死了。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再牵动我的爱。”
母亲的神话是从一个谎言开始的。
苍冶蓝的母亲原名叫做陈笑清,这个名字还是父亲花了很久才知道的真相。母亲告诉他的是,她叫苍月,是一个落魄小贵族家的女子,魔法血脉到她这一代便稀薄了,只是她侥幸还拥有一些较为出彩的天赋,能够带领家族得到神选者的青睐。
神选者,那可是东方圣殿最高的统治者,从六个天资卓越的近神侍中选拔出的唯一一位领导人,带领着圣殿,也统治着整个东方世界,连皇帝都要匍匐在神选者脚下。这样的人,能够青睐这么个潇洒颓靡的过路人,这样传奇的经历,令温吞好心的父亲瞬间着迷于她的爱情陷阱里。尤其是她用她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神仔细地瞧着父亲时,他的心灵更是为之所动,一刻不停地怀疑自己,方才,我竟然得到这样的人的青睐了吗?神选者对她的青睐像是通过她对自己的青睐一样延伸到他的身上,这份了不起的荣光令他痴迷。
后来,父亲才得知这是骗局。然而真相比他想象中更迷人。因此他也根本生不起痛斥母亲的心思,因为母亲的真实身份远比神选者的青睐人更为神圣。金蔷薇教廷每三十年选任一次神选者,而母亲,正是那一届选任的近神侍,神选者的候选人。令父亲更醉心的是,母亲正是那一届最有希望成为神选者的近神侍。她的魔法天资是从出生便开始显露的。她的头颅刚从母亲的躯体里挤出来的一刻,泻落的霞光便化作丝帛萦绕在母亲的旁侧,替她擦拭身体。仿佛是神垂爱地用手掌为母亲清洁诞生的躯体。
当然,关于这个神迹也有不一的争议。有人说,母亲的母亲也是一位大魔法师,是她操纵着云霞擦拭了孩童的身体,又放出阴谋宣扬这个孩童的神圣天资,为的就是替他们家族的荣光添砖加瓦。有人曾怀疑陈笑清的天赋根本没有显示出来的那么了不起,并举出例证,说她十八岁还不会团一个火球术。也有人说,那是因为陈笑清的神恩并没有落在火焰上,她是清灵和山水的女儿,是神圣的洁净的圣灵,不屑于学习那种毁灭的魔法。然而这些都没有一个定论,在陈笑清因为阅读禁书被烧死后,更是成为了谜。陈笑清的血脉也因此被写上了载夜书,这个世人口中的蓝书。传说只要是被写上载夜书的血脉,从此都不会被白牡丹神圣帝国和金蔷薇教廷接纳,因为圣页会洞穿罪人的一切伪装。
不过,苍冶蓝知道这肯定是一个骗局。因为他好端端地生活着,然而他确切也是母亲的血脉,是从她身体里孵化出来,又由她用魔法卵泡孕育的胎儿,诞生后,又由她亲手交给了他的父亲。她有可能给错人,因为她的情人并不只有他的父亲一个,而她对于鉴定血脉也并不上心。但绝不可能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因为苍冶蓝是她亲手从自己的腹腔里引出的生命。
父亲一直孜孜不倦地给他讲关于母亲的神话。好消息是,这些神话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过。因此,苍冶蓝才能侥幸躲过对母亲血脉的绞杀。其他那些个被人熟知的母亲的情人,他们所诞下的孩子无论生母究竟是谁,都一并被指认为母亲的孩子,因而被架在火刑架上烧死了。唯一幸免的一位,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位王子。而皇室近年来拉拢了不少显赫贵族,隐隐与教廷分庭抗礼。教廷希望能够杀死这位不详的血脉,然而未能如愿。近年来,那位和母亲诞下女儿的王子,更是熬死诸多兄弟姐妹,登上王位,成为了国王。这个不详的公主,因为是长女,也是一跃成为了最尊贵的皇室子嗣,下一任的皇室继承人。教廷忌惮母亲的天资,同时也无法忍受这种污点,禁书的存在动摇了教廷的统治基础,他们希望毁灭这一切不稳定因素。
母亲所看的禁书是西方向日葵共和联邦的一本教科书,名为《魔法通论:可观测魔法原理与标准化解构》,人人都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禁忌思想。这本书挑战了教廷存在的根基,“魔法神授”,教廷坚信魔法是由于神的恩赐才存在的天资,每一个人的一生都在魔法天资被发现的那一刻就确定了。有些人注定是上等人,有些人注定是下等人。神所授予的天赋和命运是唯一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义务,哪怕是作为奴仆。这本书不一样,这本书用通俗和严谨的语言解构了魔法的本质,将魔法视为一种科学,一种技术,并提出“天赋平等”的思想,绝对没有意境型天赋高于具象型天赋的道理,每一种天赋只是个人色彩的体现,存在差异,但不决定高低。哪怕天赋是老鼠,也能得到至高魔法的学习机会,也有成为大魔法师的可能。
这些资料虽然被列为禁忌,但未必不被人熟知。向日葵联邦的平等思想是众所周知的禁忌。苍冶蓝一直想不明白,拥有金蔷薇教廷最崇高天赋的她,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思想,才对向日葵联邦的平权教科书产生了兴趣呢?父亲一直坚持母亲是因为他才会看这样的书,因为他的天赋正是天资金字塔里的最底层,一盏最普通不过的台灯。母亲一定是为了让他能够追上她的脚步,才研究这样的书。
苍冶蓝对于父亲的异想天开嗤之以鼻。虽然鲜少见面,但他确认母亲绝不会是因为某个人才阅读禁书。她身边的情人无数,不可能为了父亲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停住脚步,葬送前途。她一定是因为另外一些事才会阅读这样的书,挑战禁忌,宁愿被烧死,也绝不透露她挑战神威的原因。
母亲的神话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苍冶蓝的成长。然而由于传承的血脉天赋,苍冶蓝从来不敢展现出自己的魔法天资。因为他的魔法天赋和母亲同属一个类型,虽然高贵,但是这种魔法天赋已经被写上罪孽的蓝书。他拥有着不能展示的辉煌。当然,出于一种对母亲的眷爱,父亲还是偷偷教导着他如何运用魔法,甚至为了将他培养得更接近母亲,还从首都辞职,回到乡下村庄,拿着微薄的工资避世不出,只为了潜心教导他。
“但我不愿意成为母亲的影子。”苍冶蓝这样对父亲说,“我有自己的姓名,我有自己的志向,我不是你缅怀她的工具。你该醒醒了,你的生命里除了她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父亲因此生气,斥责了他一顿:“难道我是在害你吗?学习更强大的魔法有什么不对?我是为了你好,你却这样误解我,认为我把你当作工具?难道我竟然是这样的人吗?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妻子?”
苍冶蓝对父亲失望了。父亲也对他失望了。
他说:“在我的血脉天赋还在蓝书上时,你教习我这些魔法,正是在把我往火刑架上逼!”
苍冶蓝不受控制地说了这样的狠心话。说完以后,他便后悔了,但不愿意改口,于是他远离家乡,再也没有和父亲联系后。后来,魔法通讯发达后,虽然远隔千里也能用视讯电话联系到亲人,他也没有留过父亲的通讯号。哪怕他知道,父亲始终就在他生长的那个小村落里定居,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他就在那个小地方,做母亲留在这世上的一个遗物。
苍冶蓝去往了丁香堡,白牡丹神圣帝国的王都。王城和豪门贵族的定居地,在这里,像苍冶蓝这样的“神弃者”(无魔法天赋者)是被视作社会废料的。当然,随着向日葵联邦的日渐兴盛和魔法科技主义在白牡丹神圣帝国的悄然升起,这些魔法贵族即便是自视甚高,也不免对苍冶蓝这样的神弃平民有所忌惮。即便态度上依旧不屑,但比起原先的轻蔑要恭敬了几分。
他刚来丁香堡的时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差点露宿街头,所幸一家好心的平民家庭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还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对待。这户人家一共三个人,叶纤云和董衫这对夫妻和他们唯一的女儿叶丝伊。叶纤云和董衫也是无魔法点神弃者,然而他们的女儿却不一样。叶丝伊拥有罕见的高贵天赋,天鹅舞。这是一种前所未闻的天赋,并非是一种实物的具象天赋,不像低阶级魔法师。她的天赋是一种意境,一种感悟,但是这种魔法确切地在空气中流通。这种天赋在教廷被称为是“神的偏爱”,在联邦被称为是“复杂性的灵魂底色”。“天鹅舞”的命名是由叶丝伊亲自取的,她有这个资格,因为从来没有人有过这种天赋。她的前途可见地光明,甚至有消息称,神选者有意愿将她选为下一任的近神侍。然而她亲手撕掉了这样的可能,将教廷的使者从家里驱赶出去,并烧掉了教廷送来的高阶魔法书,一个字也没看。她滥用着她的魔法天赋用于跳舞和挥霍上,没有想过去使用它,也没有想过用它来照亮自己的前程。她匪夷所思地把人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付之一炬。
教廷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耐心,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天才并不是万中无一的稀缺品,永远有更出世更识大体的天才出现。教廷对天才的爱,也仅限于实用性。他们并不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宽宏。
苍冶蓝来到他们家时,这样的闹剧才刚刚落下帷幕。叶丝伊脸色苍白地从她的小屋子里出来,眼睛看着教廷使者离开的方向,似乎希望着他们能够回头。但是他们已经为她回过头几十次了。这一次他们奔向别的天才去了。其实未必没有机会,如果叶丝伊肯主动向教廷投诚拜服,未必没有机会。但苍冶蓝这样提议的时候,叶丝伊像是受了惊吓一样连忙摇头,说:“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啊?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可能是继承了父亲对爱情的幻想,苍冶蓝见叶丝伊第一面时,也产生了遐想的浪漫。他暗自笃定,这个将是他奉上一生忠诚的女子。他肯拜服在叶丝伊脚下,成为他的奴仆。当他从这样的爱情里回神的时候,惊恐地发现,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了爱情的奴隶,然而还为自己的卑微感受到神圣的享受。他爱叶丝伊的桀骜不驯和她野性的天赋。他着迷于她的狂想和拒绝教廷的率性。在叶丝伊家寄居的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五年。
“如果叶子有哭声,我觉得那是一种焦虑。”她说,“因为风的吹拂,引发了他们对于生长的恐惧。生长,代表着衰老和破损,还有死亡。”她总有像这样的奇妙的狂想,而狂想正是魔法师最珍贵的天赋。她的天赋像是海潮一样,随着心情的潮汐而起伏。时而枯竭,时而海啸。
二十岁那年,苍冶蓝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诗歌集。他的诗句震动了白牡丹帝国的整个上流社会。在艺术化的神圣魔法国度中,艺术往往是和魔法挂钩的。苍冶蓝作为一个名义上的神弃者,却表现出如此精妙绝伦的艺术天赋,不免为一段传奇。其实比起他的诗歌,更具有艺术性的是他的容貌。报纸上常常刊登他的照片,他的照片占据的板块要比他的诗歌更大。也有评论家评论他和他的诗歌,但无论评价什么,最终都绕不过他的脸。“苍冶蓝的美貌是神灵的造物,神灵的艺术。”他们这样评价,“像如履薄冰的薄冰,带着呼之欲出的危险性和冷淡,还有华伟的美丽。”
二十岁的诗句还是青涩,二十三岁的苍冶蓝出版了《刀尖的山茶花》诗歌集,令原本小觑他的一部分贵族人群再次为他的魅力所折服。这次,赞叹他才华的人远多于夸耀他美貌的人。评论家们纷纷揣测这个神秘的文学天才遭遇了什么,竟然写出如此痛彻心扉的诗歌来。然而只有苍冶蓝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失恋了。
那些评论家们没法猜出来,因为他厌恶自己的伤痛,在诗句中不曾提到一点情爱,只是钟情于毁灭与虚无的哀叹之中。
那是在一个红叶飘落的林间发生的事情。叶丝伊和他并肩散步,突然对他说:“我爱上一个人。”她全然不顾及他们两个已经在一月份订婚,全然没提到他们已经订下了来年三月份的婚期。她只是突如其来地谈到了她被牵动的感情,饱含热情地对苍冶蓝叙述着她的爱,好像苍冶蓝并不是他的未婚夫,而只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她说:“我要和他私奔,就今天。”
苍冶蓝愣了愣,他的心被撕裂了,但那一瞬间,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是有一种奇妙的恍然大悟,感受着心脏被慢条斯理地扯开露出的脉络和纹理,说:“那叶姨和董叔怎么办呢?”
她说:“他们会理解我的,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这是我的命运,我的魔法是为此而生的。”
苍冶蓝终于感觉到心痛了,他说:“你预计的命运是如此吗?不和任何东西相关,只是为了和一个男人的爱情吗?”
“对!”出乎意料的,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叶丝伊知无不言:“他叫方承晏,是鸢尾家族的的独生子,他很好,有一种近乎于赤裸的稚气,他对什么都坦然相见,宁愿把一整个完整的自己都剖开来呈现给每一个碰面的人,然而他的一切零件却又那么天真和简单。他容易受到挑拨,也容易受到激情的爱戴。冶蓝,你知道吗?他是一个脱俗的稚儿。”
苍冶蓝被她热情的夸耀刺痛了,她从来没有用过那样的口吻爱过自己。难道这才是爱吗?她对自己是一种因熟悉而衍生的情感?
叶丝伊说了太多,很快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地祈求苍冶蓝:“你不要告诉我爸妈,好吗?我明白,你是个好人,你会为了我的幸福而帮助我的,对吗?”
苍冶蓝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需要我,即便你要我替你和他之间送信,我都会帮助你的。但我不能不告诉他们。我不能帮助他们和自己的女儿分离。”
叶丝伊当天便离开了。安定后,她把地址交给了苍冶蓝。在那个狭窄的小房子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方承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