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4章烫手的皇冠与扫地僧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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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心声并未像之前那样响彻全场,而是化作一道细微的指令,精准地传入了不远处一名甲胄在身的青年将领耳中。
    秦朗闻声一震,立刻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向荀彧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陆沉的视线并未在荀彧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人死灯灭,再大的阴谋也已化为尘土。
    他更关心的是活人,以及眼前这摊烂摊子。
    “其余涉事家主,一个不留,全部押入廷尉大牢,听候发落。”
    这句话,他是直接说出口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广场上残存的嗡鸣。
    卫臻身后的几名心腹官吏如蒙大赦,立刻带着一队亲兵,虎狼一般扑向那些瘫软在地的世家代表。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头面人物,此刻面如死灰,被人粗暴地扯掉官帽,捆上绳索,像牵牲口一样被拖下祭坛。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却没能让陆沉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觉得吵。
    他的目光落回脚边那三口巨大的木箱。
    江晚吟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他的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陆沉弯下腰,随手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抓起一卷简牍。
    竹片冰凉,上面的字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说的是冀州屯田的账目出了纰漏,亏空了三百石军粮,请求中枢拨补。
    屁的纰漏。无非是地方官吏中饱私囊的老套路。
    陆沉甚至懒得去想里面的弯弯绕绕,直接在简牍末端的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两个字:彻查。
    然后,他将这卷简牍扔到左手边。
    他又拿起一卷。
    并州刺史的奏报,说匈奴部落近期屡有异动,请求增兵固边。
    【增兵?
    增个屁。
    现在国库空的能跑马,哪有钱给你增兵。
    再说,匈奴那帮人,喂饱了就老实,喂不饱才闹事。】
    陆沉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
    【……传令下去,从缴获的世家私产里,调拨三千匹绢布、五百斤茶叶,赐予南匈奴单于呼厨泉。
    告诉他,只要安分守己,明年还有。
    敢乱动一下,就等着我派人去给他修剪草场。】
    这心声如同圣旨,无声地扩散开去。
    卫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听到了。
    不仅是他,所有站在祭坛上的文臣武将,都听到了。
    他们惊骇地发现,那诡异的“天音”并未消失,只是不再对普通士卒广播,而是精准地覆盖了他们这个小小的权力核心圈。
    陆沉拿起朱笔,在简牍上划下“赐绢布,安抚”五个字,然后把它扔到了右手边。
    左手,是待办。右手,是已办。
    他就在这万众瞩目、尸骨未寒的祭天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处理政务。
    没有回宫,没有议事,甚至没有换掉那身沾了灰尘的玄色礼服。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投射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跪在地上的刘协,终于从无尽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看到陆沉旁若无人地批阅着本该属于他的奏章,那熟练而冷酷的姿态,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在卫臻的搀扶下,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腰,像个真正的老者,试图悄无声息地从祭坛侧面退回行宫。
    他的脚刚刚迈出一步。
    “等等。”
    陆沉的声音响起,头也没抬。
    他左手拿起一份新的简牍,右手却从供桌上摸索着,抓起了那枚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他看都没看,手臂随意地向后一扬,那枚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国之重器,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向卫臻。
    卫臻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像接一个烫手的火炭般,将玉玺死死抱在怀里。
    玉玺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却让他浑身冒汗。
    “既然禅让大典尚未完成,那就不算数了。”陆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卫尚书,你即刻带人去拟一道旨意,就说朕……不,就说天子体恤我拨乱反正之功,特许我以大都督之职,总领朝政。至于禅让之事,乃是荀彧一党蛊惑人心的谣言,即刻辟谣,昭告天下。”
    他的目光终于从简牍上抬起,落在了刘协和卫臻身上。
    “这道旨意,就用这方玉玺盖印。明早朝会之前,我要看到它张贴在许都的每一个街口。”
    刘协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明白了。陆沉这根本不是在还权,而是在诛心!
    撤销禅让文书,意味着从法理上彻底堵死了他未来任何可能被重新拥立的道路。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将被定义为一场由荀彧主导的、被陆沉成功平定的宫廷叛乱。
    而他刘协,依旧是那个被大都督“保护”起来的傀儡皇帝。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的傀儡,至少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现在,连幻想的根基都被连根拔除了。
    卫臻抱着玉玺,手在抖。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陆沉的眼睛,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从他接过这枚玉玺,答应草拟这份文书开始,他就彻底和旧时代划清了界限,完完全全成了陆沉的“自己人”。
    “臣……遵命。”卫臻的声音干涩嘶哑,他向陆沉深深一揖,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祭坛的后台,江晚吟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残局。
    几名禁卫军的什长被她单独叫到一旁,他们的眼神中还残留着因“扩音事件”而产生的惊疑与不安。
    “刚才听到的东西,都忘了。”江晚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只需要记住,大都督是天命所归。从今天起,你们的编制,全部划归秦朗将军麾下,待遇上浮三成。有异议的,现在可以提。”
    无人敢应。
    “很好。”江晚吟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佩刀,“去吧,整顿防务,祭天台周围,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来。”
    什长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立刻去执行命令了。
    江晚吟看着他们的背影,眸光微动,一个手势,角落阴影里便有几名不起眼的侍卫悄然跟了上去。
    顺从需要观察,忠诚需要考验。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整天的祭天台终于归于平静。
    椒房殿内,烛火通明。
    陆沉脱下了那顶沉重的冠冕,随手扔在桌上。
    他正用一块厚重的麻布,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那枚传国玉玺。
    不知为何,即便是在这温暖的殿内,玉玺依然散发着丝丝凉意,握在手中,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
    这东西不对劲。
    他将包裹好的玉玺放进一个坚固的铁盒,锁好,然后唤来亲卫。
    “把这个,送到地窖最底层,用石板压上。”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江晚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走过来,放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先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
    陆沉拿起汤匙,大口地喝着粥,胃里暖洋洋的,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今天,百官虽然都服了。”江晚吟在他对面坐下,烛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怕。”
    “怕?”陆沉抬起头。
    “怕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江晚吟的眼神很认真,“尤其是那句”均田免役”。这四个字,比刀剑更让他们恐惧。今天他们是被你吓住了,可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只会想方设法地给你使绊子。”
    陆沉喝粥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知道江晚吟说得对。
    今天能镇住场子,靠的是信息差和雷霆手段。
    但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威慑。
    世家盘根错节,真要联合起来软抵抗,有的是办法让他的政令出不了许都。
    【烦死了,当皇帝怎么比当社畜还累。】
    【均田这事,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得找个由头,让他们自己把地吐出来一部分……】
    他放下汤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
    “晚吟,”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明天宣布,清丈天下田亩的事情,全权交由卫臻负责,而我本人,则因为”遇刺受惊”,需要闭门休养一阵子,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江晚吟的眸子瞬间亮了。她立刻明白了陆沉的意图。
    这是以退为进。
    将最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让卫臻这个新投靠过来的“自己人”去和整个世家阶层对撞。
    陆沉自己则从台前隐退到幕后,既能观察各方反应,又能把所有矛盾都集中到卫臻身上。
    “他们会觉得,你怕了。”江晚吟轻声说,“他们会松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怒火和算计,都对准卫臻。”
    “这就对了。”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许都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铺陈开来,宛如一片沉寂的星海。
    “让他们闹,”陆沉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闹得越欢越好。”
    只有当他们以为抓住了机会,拼命攻击卫臻的时候,才会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软肋。
    而他,只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将那份真正的“催命符”——那八万顷良田的原始账册,轻轻地,丢到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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