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天真的塌了，我这就成神了？
    太阳像个赖着不走的醉汉，挂在西边死活不肯沉下去。
    空气干得不仅能点火，简直能把肺里的水分都烤干。
    陆沉蹲在观雨坡那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屁股底下的滚烫感隔着裤子往肉里钻。
    他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把它折断，再折断，最后揉成一团草屑，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
    第三天傍晚了。
    别说雨，连那只在云头撒尿的龙王爷都没看见半个影子。
    坡下，几个脾气火爆的偏将已经不再压低声音。
    夏侯惇那口标志性的大刀被他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那眼神往坡顶上一瞟，意思很明显：如果今晚还没有水，就把上面那个神棍剁了祭旗。
    陆沉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完了，这次真玩脱了。】
    【历史书上不是写着建安三年大水淹下邳吗？
    难道我记错了日子？
    还是蝴蝶效应把我这点先知先觉的红利全给扇没了？】
    【这要是还不下雨，曹老板那个疑心病晚期患者，肯定觉得我是吕布派来的逗比，专门骗他把粮草搬到这鸟不拉屎的山坡上来吹风。】
    恐惧像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胃袋。
    陆沉感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为了不让自己当场腿软瘫在地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念叨叨。
    那是他上辈子考公面试前缓解紧张的土办法——背书。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声音很小，细若蚊蝇，混合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背着背着，陆沉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点诡异。
    那种原本充斥在营地里的磨刀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抱怨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突然掐断了。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曹操正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那身黑色的大氅纹丝不动。
    曹丞相那一向眯着的细长眼睛，此刻竟瞪得浑圆，死死盯着陆沉蠕动的嘴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紧接着，曹操猛地转身，冲着身后刚要开口询问的许褚比了个极其严厉的手势。
    噤声！
    谁敢打扰军师作法，斩立决！
    陆沉眨巴了两下眼睛。
    【不是，老板你这什么表情？】
    【我这就是背个道德经壮壮胆，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你怎么搞得像是我在请太上老君下凡？】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东西砸在了陆沉的鼻尖上。
    凉得刺骨。
    陆沉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湿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原本纹丝不动的树梢突然疯狂摇摆起来。
    一阵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狂风，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野兽，呼啸着卷过观雨坡，把几面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陆沉猛地抬头。
    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正被一团团墨汁般的乌云吞噬。
    那云层不是灰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黄绿色——那是只有在特大暴雨和冰雹前才会出现的颜色。
    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云层深处隐隐传来的雷声，不再是轰隆隆的闷响，而是像撕裂布帛一样的尖锐炸裂声。
    【卧槽！】
    陆沉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特么哪是下雨，这是天漏了吧！】
    【这云层的厚度和颜色……这是强对流啊！
    这雨要是下来，半个时辰就能把沟渠填满。】
    【坏了！低洼地那边的两千前锋营还在挖沟！】
    【那个位置是漏斗底，这么急的雨根本来不及排，再不撤回来，那帮人全得变成王八！】
    陆沉心里的念头刚闪过，还没来及张嘴喊人。
    一直盯着他的曹操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顾不上所谓的统帅威仪，猛地冲到坡边，扯着嗓子嘶吼道：
    “传令！前军后撤！所有在低洼地的人，立刻扔掉辎重，全速往高处跑！”
    “快！不想喂鱼的都给孤跑起来！”
    传令兵被主公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蒙了，愣了一瞬才发疯似的挥舞令旗。
    就在最后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的那一刻。
    “咔嚓——！”
    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了苍穹，紧接着，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根本不能叫雨点，那是无数从天上砸下来的水柱。
    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幕，五步之外人畜不分。
    下邳城头。
    原本看着曹军混乱“溃逃”，正兴奋地想要打开城门痛打落水狗的吕布，刚骑上赤兔马冲出城门洞，就被这劈头盖脸的豪雨砸得睁不开眼。
    护城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浪头直接拍在了城门板上。
    “回去！快关城门！水漫进来了！”
    吕布惊恐的咆哮声被雷声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并州铁骑，此刻在泥泞中狼狈得像一群落汤鸡，不得不硬生生把还没迈出去的腿缩回了那座孤城。
    仅仅半个时辰。
    陆沉站在观雨坡的帐篷口，看着坡下那片曾经驻扎军队的低洼地。
    那里已经是一片汪洋。
    几顶没来得及收走的帐篷顺着水流打着旋儿漂向远方，混杂着从下邳城方向冲出来的死猪死羊。
    如果刚才曹操晚下令一刻钟，现在在那水里飘着的，就是曹军最精锐的前锋营。
    雨水顺着帐篷的边缘哗哗流淌，溅湿了陆沉的靴子。
    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还在瑟瑟发抖。
    【吓死爹了……这哪里是诸葛亮借东风，这是萧敬腾开演唱会啊。】
    【还好曹老板反应快，不然这口黑锅我是背定了。】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闷响从身后传来。
    “哗啦——”
    那是甲胄碰撞地面的声音。
    陆沉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刚才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夏侯惇、许褚，连带着几十名高级将领，此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暴雨冲刷着他们的盔甲，却冲不走他们脸上那见鬼……不，见神一般的狂热与敬畏。
    在他们眼里，那个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根本不是什么怕死的咸鱼将军。
    那是能言出法随，用一段听不懂的咒语，强行从老天爷手里把雨给拽下来的陆半仙！
    是算无遗策，精准在洪水爆发前一瞬示警，救了数千人性命的活神仙！
    曹操站在众人最前方，任由雨水打湿那把精心修剪的胡须。
    他看着陆沉，眼底的欣赏已经浓郁得化不开，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听听，这小子还在谦虚。】
    【什么萧敬腾？
    定是哪位上古雨神的名讳。
    此子不仅通晓天象，更有悲天悯人之心，为了救那些士卒，不惜泄露天机……】
    “陆将军神机妙算，救我三军于水火！”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盖过了雷鸣。
    陆沉看着这一张张狂热的脸，又看了看脚下不断上涨的积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别拜了，求你们别拜了。】
    【我真的只是个划水的，没想真的求水啊！】
    【这下好了，神棍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我不上谁上？】
    陆沉绝望地闭上眼。
    而此时，在那片白茫茫的水域尽头。
    下邳城的城墙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沉透过雨幕，隐约看到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白门楼，正如同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那里，有一头被困在孤岛上的猛虎，正等着最后的绳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