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寒觉得自己见证了历史。
    活生生的、足以载入南煽二中校史八卦篇章的、里程碑式的历史。
    一个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宝座，优秀到没朋友，清冷到发指的高岭之花段锦。
    另一个是转学即巅峰，以一己之力拉低年级平均分，打架斗殴如家常便饭，视校纪校规为无物的“在世活佛”（专治各种不服）宋栖迟。
    而现在，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一张照片，被强行绑定，锁死，钥匙还被扔进了太平洋。
    纪凌寒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因过度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我的天，炸了，彻底炸了！回帖已经超过三百条了！”
    纪凌寒向段锦实时播报着前线战况。
    段锦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的洞。
    “这个这个这个，集体失恋，正在论坛里哭天抢地，说”我嗑的CPBE了”，”芸芸那么好，段锦你没有心！”。”
    段锦的眼皮跳了一下。锦芸CP是什么鬼东西？
    “还有这个，”卧槽！这是我免费能看的吗？！”，”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这是什么**文学照进现实的禁忌之恋？！”
    段锦的拳头，再次硬了。
    他感觉自己的风评正在以光速坠入深渊，而且还是脸着地的那种。
    “还有啊，还有啊。”纪凌寒顿了顿，“他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为你们就是在约架。”
    纪凌寒一边念，一边用眼角偷瞄段锦。
    段锦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纪凌寒。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很闲？”
    纪凌寒脖子一凉，求生欲让他瞬间噤声。
    他默默地收起手机。
    段锦闭上了眼。
    他觉得，他的人生已经没法要了。
    清誉？那是什么？
    他十七年的人生，多么笔直平坦啊。
    而宋栖迟，突然冲到路中间，不仅逆行，还在路中间反复横跳，最后还把他这辆正在自动驾驶的跑车给带翻了。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午饭段锦是在极度压抑中吃完的。
    食堂里，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和纪凌寒身上来回扫射。
    他甚至听到邻桌的女生在小声议论：
    “快看，是段锦！他今天看起来好憔悴，是不是为情所困啊？”
    “纪凌寒还在给他看手机。”
    “呜呜呜我的CP……”
    段锦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起身，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中午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段锦坐在座位上，分析了一下这个处境。
    A：放任不管。
    后果：他将在“南煽二中年度最佳CP”的宝座上和宋栖迟锁死，个人形象从“高冷学神”变成“为爱痴狂的恋爱脑”，从此被钉在学校的耻辱柱上。
    B：自己去论坛辟谣。
    后果：根据墨菲定律，官方辟谣等于实锤。他的解释只会被当成是“小情侣闹别扭之后的傲娇辩解”，火上浇油。
    C：找到发帖人，让他删帖。
    后果：帖子可以删，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各个班级群。为时已晚。
    D：让宋栖迟去解决。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也是他最不想选的选项。
    宋栖迟是谁？是校霸啊！
    是能让小混混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要是上论坛吼一嗓子，说“都给老子闭嘴，再瞎传一句试试”，那效果，绝对比班主任的思想教育和校长的广播讲话加起来还有用。
    虽然这个方法很粗暴，很不段锦，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为了他清白的名声，为了他十七年来完美无瑕的人生履历，他必须得拉下这张脸。
    段锦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当着纪凌寒的面，找到了赵老师的电话。
    纪凌寒：“？哥你要干嘛？告老师？这不太好吧，显得你玩不起啊……”
    段锦没说话。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过去一条信息。
    【段锦】：赵老师您好，我是段锦。请问您方便把宋栖迟同学的微信号推给我吗？有些学习上的问题需要和他沟通。
    赵老师几乎是秒回，一个名片被推送了过来，
    【赵老师】：好的好的！段锦同学你真是太负责了！宋栖迟就拜托你了！[加油][加油]
    段锦看着赵老师发来的表情包，心情复杂。
    他点了添加好友，在验证信息里，只打了两个字：段锦。
    他以为要等很久，毕竟像宋栖迟这种人，上课时间大概率是在睡觉。
    没想到，不到三十秒，对方就通过了验证。
    段锦点开对话框，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
    【江入川】：在哪？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方回了过来。
    【云生岸】：图书馆。干嘛。
    段锦没回。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在埋头刷题的纪凌寒被他吓了一跳：“哥，你又干嘛去？”
    “解决问题。”段锦丢下四个字，在全班同学惊愕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几分钟后，段锦的身影出现在了图书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宋栖迟正趴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摊着一个作业本，但他并没有在写，只是拿着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漫无目的地戳着，一下，又一下。
    段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干嘛？”段锦问。
    宋栖迟抬起头，看到是他，一点也不意外，懒洋洋地开口：“写检讨啊。”
    他指了指面前的本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检讨书”三个大字，下面……空无一物。看来他从早上到现在，就只憋出了这三个字。
    宋栖迟补充道：“说了要写满八百字。”
    段锦看着那空白的检讨书，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
    这是个突破口。
    “我帮你？”
    他试探性地问道。
    宋栖迟挑了挑眉，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怀疑：“你有这么好心？”
    段锦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诚实地回答：“……没有。”
    “我就知道。”宋栖迟嗤笑一声，又开始用笔戳本子。
    行吧，不装了，摊牌了。
    段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求人：“论坛上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嗯哼。”
    “我需要你去辟谣。”段锦说得斩钉截铁，“你是当事人之一，你发个帖子澄清一下，说我们只是因为一点小误会起了争执，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宋栖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段锦，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子。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不要。”
    段锦愣住了：“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帮你？”宋栖迟反问，一脸的理所当然，“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关我屁事？”
    段锦被他这副态度给气到了：“难道你就让他们这么说？他们说我们……”他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那咋了？”宋栖迟一脸无所谓，“说我跟年级第一有一腿，听起来我还占便宜了呢。再说了，校霸的名声不就是这么来的么？越离谱越好。”
    段锦：“……”
    他发现了，跟宋栖迟这种油盐不进的生物，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而段锦，他在乎。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不对，是更软的。
    段锦看着宋栖迟那张无所谓的脸，挣扎了很久，最终，自尊心在社会性死亡的威胁面前，选择了投降。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恶心的、近乎商量的语气说：
    “迟哥，咱们好好说话，行吗？”
    那一声“迟哥”，叫得是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这可比写检讨有意思多了。
    宋栖迟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慢悠悠地解锁，点开备忘录，当着段锦的面，在上面打字。
    “我帮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段锦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报答？他为什么要报答他？
    他帮他辟个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明明是他也参与其中的闹剧！
    “不知道？”宋栖迟收起手机，作势又要去写那份狗屁不通的检讨，“那我不说了，我忙着呢。”
    “等等！”段锦急了。他一把按住宋栖迟的手，阻止了他锁屏的动作。
    “哥，商量一下。”
    段锦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宋栖迟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很白，灯光打下来，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行啊。等下陪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
    段锦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校外。”
    段锦的瞳孔瞬间收缩。
    “你要逃课？！”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引得不远处的图书管理员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段锦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丝毫未减。
    逃课！
    这两个字，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不存在！
    他十七年的人生，请病假都屈指可数，更别提逃课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了！
    “下午有两节物理连堂，还要讲评卷子，我不去！”
    “哦，那算了。”宋栖迟一脸无所谓，“那你自己去跟他们解释你为什么在小花园里对我”投怀送抱”吧。”
    “我没有！”
    “照片上就是。”
    “……”
    段锦再次败下阵来。
    “……去干什么？”
    他妥协了，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拿东西。”宋栖迟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东西”
    “猫。”
    段锦：“…你还养猫？”
    宋栖迟：“不行？”
    “我拒绝。”段锦斩钉截铁。
    “我帮你发帖。”宋栖迟抛出诱饵。
    “……”
    宋栖迟继续加码：“帖子置顶，加精，再找几个人在下面帮你澄清，保证明天全校都知道你冰清玉洁，对我这个校霸不屑一顾。”
    “……”
    “……就这一次。”
    段锦咬着牙说。
    “成交。”宋栖迟站起身，拿起那个只写了三个字的检讨本，潇洒地塞进书包，“走吧。”
    “现在？！”段锦看了看手表。
    “不然呢？等放学再去，黄花菜都凉了。”宋栖迟已经迈开了步子。
    段锦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这就像是被恶魔诱惑，签下了出卖灵魂契约的浮士德。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图书馆，刻意避开了教学楼区域，一路朝着学校最偏僻的后墙走去。
    那里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会来。
    宋栖迟熟门熟路地在一处墙角停下。
    那里的墙体比别处要矮一些，墙边刚好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粗壮，似乎是翻墙的天然阶梯。
    他回头，看到段锦正一脸凝重地站在几米开外，像个误入歧途的羔羊。
    宋栖迟：“怎么了？”
    他看着宋栖迟，难以置信地问出了那个颠覆他三观的问题。
    “……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