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蝉鸣与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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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门少年怎么在这儿?
杏寿郎已经来不及思考,耳边便炸开一声清脆的闷响——是炭治郎对槙寿郎使用头槌的碰撞声。
。。。。。。
炭治郎跪坐在地板上,头埋得极低。
暗红的发丝轻轻垂落在眼前,遮挡了些许视线。
闯、闯大祸了。
炭治郎心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带着些许自责。
“请用茶。”千寿郎将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推至炭治郎面前,语气极其轻柔。
“谢、谢谢。。。。”炭治郎抬起头,脸色青得像生锈的铁皮,沮丧与鲁莽带来的愧疚全然写在脸上,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睛失了神,望着千寿郎的方向却如同望着虚空,似乎还深陷回忆的漩涡。“真是对不起,我给了令尊一个头槌。。。。。他还好吧。。。。?”
千寿郎往门外看了一眼,杏寿郎正坐在廊下的木质踏板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家父醒来后就出门买酒去了。”千寿郎轻声道。
“这样啊。。。。。”
“谢谢你。”千寿郎突然的道谢,让炭治郎愣了愣,“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千寿郎的眉尾依旧微微下垂着,但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以前家父再怎么骂哥哥,我都不敢还嘴。”
千寿郎转过头去,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水光,“哥哥也是。不论家父对他说再过分的话,他都不会还嘴。想必,第一次有人这样为他出头,他心里也很感谢吧。”
炭治郎望着杏寿郎沉默的背影,那个身影安静地在原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宽厚的肩膀在此刻因小声的叹息而微微伏动,金黄的发丝被风撩起,划出温柔的弧度。
身后二人小声的低语,杏寿郎的耳朵并没有捕捉到。他的耳边只有树叶吹动的沙沙声。看到满院的落叶,他只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次就让他来清扫满地狼藉吧,千寿郎总是做这种事,也会累吧。
“炼狱老师。。。。”炭治郎的心脏涌出酸涩的痛觉,这感觉让他的胸口无比沉闷。
“千寿郎,我很抱歉提出这个无理的请求。”炭治郎的拳头紧了紧,“能麻烦你给我讲讲为什么令尊如此对待炼狱老师吗?”
千寿郎愣了愣,随后那双漂亮的眼睛暗了暗,像是被拉进了不愿触碰的过往中。半晌,他轻声开口道,“好。”
“炭治郎君,如你所见,炼狱家是个很注重传统和血脉的家族。祖上一直世代经营着道场,他们将武士精神看得无比重要。因此,代代男子都会成为剑士、继承道场,从未变过。”千寿郎顿了顿,“而到了这一代,家父也理所当然地继承了道场,他的任务就是继续如祖上一样,将武士精神传承下去。”
“而他的下一代,也就是我和哥哥。。。。。也理应成为剑士,继承道场。”千寿郎的指节攥得有些发白,“我知道哥哥喜欢历史,他也为了成为一名老师而努力。这是哥哥所热爱的事情。”
“我日夜刻苦练习剑道,但我实在太没用了。。。。。”几滴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我资质太过平庸,什么都做不好。。。。。。成为剑士这种事,也遥不可及。。。。”
炭治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炭治郎与千寿郎坐近了些,轻轻将他揽在怀里。
千寿郎轻声说了句谢谢后,稍微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继续道,“所以父亲的重心一直落在哥哥身上,他逼哥哥练剑,变本加厉地要求他专心成为一名剑士,剥夺了他其他选择的权力。”
在千寿郎的记忆中,自己无数日夜刻苦的练习剑道,都不及杏寿郎只练习了一晚上的成果好。
这或许就是天赋。
杏寿郎心里也明白,千寿郎这么刻苦地练习,是为了让槙寿郎选千寿郎作为道场继承人,成为剑士,继续家族的使命,从而让哥哥能专注他喜欢与热爱的事情。
可两人的天赋差距实在太大,不管自己如何拼命练习,练到肺叶都快要炸掉,手臂酸得无法抬起,也追赶不上杏寿郎分毫。
有时候杏寿郎看到千寿郎如此辛苦的模样会十分心疼。
他会半跪下来,轻轻抚摸着千寿郎的脑袋,脸上始终带着昂扬的笑容,告诉他,“唔姆!千寿郎真是个努力的好孩子!我很开心!但有些事情交给大人来做就好,这不是孩子该操心的事!”
记忆中的杏寿郎,从来没责怪过千寿郎的平庸。
他从不吝啬对千寿郎的鼓励,他告诉千寿郎,就算不当剑士也可以做其他更适合他的事情。
他是有选择的。
但身为长子的杏寿郎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所热爱的是什么,但也清楚他身为炼狱家长子的责任。
所以他偶尔会陷入两难的境地——热爱与责任的抉择。
他顶着强压踏上了当历史老师的漫漫长路,即使被父亲一次次阻止也并没有退缩。
可自从他当上老师后,槙寿郎总是与杏寿郎爆发激烈的争吵。
而杏寿郎给出的条件是,希望父亲能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去实现他的理想与热爱。等到了该继承道场的年纪,他自会回来。
槙寿郎则是让他现在就去学习剑道,成为一名优秀的剑士。他告诉杏寿郎,许多优秀的剑士是从小培养的,是要花上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到达常人无法触及的位置。
杏寿郎确实也会去道场习剑,只要自己有空余时间便会去道场待很久,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
炭治郎与千寿郎的对话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而一直坐在门口的人也从未挪动过分毫。
“抱歉炼狱老师,今天是我自作主张过来拜访,还对令尊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炭治郎的脚步放的很轻,与身旁的杏寿郎一同坐下。
杏寿郎坐在此处已经有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天边的晚霞将杏寿郎的眼睛染成更明艳的金红,像是将那太阳的颜色深刻地融进了自己的眼中。“谢谢你,灶门少年。”那声清亮的声线在炭治郎的耳畔响起,他的声音没有往日般洪亮,随着轻柔的风一起温柔地传入身侧之人的耳朵。
“唔姆,说实话。”杏寿郎转过头来,双眼弯如月牙,“到现在我还在惊讶中!”
果然如千寿郎所言,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为他出头。
是第一次有人,将他放在如此珍重的位置,毫不吝啬地表达对他的崇拜与敬意,肯定他的选择;也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忤逆他们的父亲,甚至与之打起来。
那一刻杏寿郎的心中在想什么呢。
时常扬起的嘴角,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短暂地向下、并颤抖。
连在一旁的千寿郎都被惊地愣在原地,何况当事人本人心中所想呢。
。。。。。。。
随后杏寿郎与千寿郎都让炭治郎留在家中吃过晚饭再离开,炭治郎也爽快地答应了。
餐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吃饭。
至于槙寿郎,通常都是由千寿郎将饭菜送到他的房门外的——自从瑠火与他分居后,槙寿郎就再也不和他们一起在桌上吃饭了。
炭治郎见此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二人聊着天。
而晚饭过后,炭治郎和杏寿郎一起到了二楼阳台,据千寿郎说,这里是适合短暂逃避的好地方,因为这里似乎能将喧嚣都隔离得干干净净。
“灶门少年,介意我抽一根烟吗?”杏寿郎靠在栏杆上,金棕色的手表撞得栏杆咣咣响。
炭治郎摇了摇头,与杏寿郎一起趴在栏杆上。
直到鼻尖已经飘来淡淡的烟味,混着杏寿郎散发出的略微苦涩的气息,二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抱歉少年,让你看到我落寞的一面了!”杏寿郎朝着炭治郎扯出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容,眼帘微微垂下,白色的烟雾随风飘散。
炭治郎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老师将烟嘴放入又拿出,眨着眼轻声道,“一直以来,辛苦炼狱老师了。”
下一秒,少年踮起脚尖,轻轻抚摸了杏寿郎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杏寿郎金黄的发丝被少年揉得有些凌乱,几缕头发俏皮地翘起,那温热的手掌心带着能融化冰雪的温度,将暖意尽数传达。
杏寿郎愣在原地,指尖的烟奋力燃烧着,烟灰已经积起长长一截。
“这是给家中长子的鼓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炭治郎轻轻地笑着,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不管是老师还是剑士,你都已经很努力地完成了!”
炭治郎的声音如晚风在耳边轻轻吹拂,带着温热——像他小时候总是这样安抚着弟弟妹妹们,为他们轻声唱童谣。
“但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放心大胆地去追求就好了!”炭治郎顿了顿,“炼狱老师并不想留下遗憾不是吗?所以才会告诉父亲,等到了年纪你再回来继承。而在此之前你想要先完成自己的理想。”
“这并没有错,这也不是自私。人这一生,就只活一次。如果你抛弃了自己的热爱,去选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其实到最后这件事情是做不好的。因为没有足够的热忱支撑,也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坚持,这对于这件事情本身,以及做出选择的人,都是一种折磨与坏结果。”
杏寿郎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任由头上的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揉着。
他愣愣地望着这个踮起脚尖的少年,脸上的笑容温和明朗,像是穿透浓雾的阳光,带着披荆斩棘的力量,莽撞地撞进杏寿郎毫无防备的心窝。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或许早已不是小孩。他的心智成熟,甚至能将一个大人安慰得发愣。
杏寿郎用脚底碾灭了烟,烟灰散落在地,带着细微的火星,不轻不痒的磨着杏寿郎的鞋底。
“这样。。。。吗。”杏寿郎的嗓音带了些沙哑,与炭治郎对视的瞬间,眼中的柔情似乎快要溢出,良久,金发老师的嘴角才微微扬起,在这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傍晚轻声开口道,“你的安慰,很有用。”
在那短暂的三分钟里,杏寿郎的头发被温暖包裹着,他甚至任由自己沉沦在短暂的温柔乡中,这让杏寿郎想到了自己儿时依偎在母亲怀抱中那种安心温暖的感觉。
那三分钟里,是他难得的脆弱时刻。
他并没有流一滴眼泪,甚至眼眶还有些干涩。他小时候曾哭过,尝过泪水的咸涩,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痛哭的感觉了。
那感觉已经变得足够陌生——直到刚才,那种尘封十几年的感觉被找回来了。他感受到了喉咙发堵,眼眶发胀的感觉。
他不会再哭了,并不代表他不会软弱。
所以在这三分钟内,他肆意地放纵了自己。即使没有眼泪,他的心,也在无声地哭泣,宣泄着多年以来他的每一分脆弱、孤独与无助。
如果心声能被人听见,此刻早已震耳欲聋。
“或许,我该和令尊谈谈了。”炭治郎顿了顿,“请炼狱老师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
于是炭治郎每天结束了对千寿郎的补课后,便开启了对槙寿郎猛烈的攻势——
“叨扰了!抱歉,上次。。。。。”炭治郎在槙寿郎的房门前轻声说道。
“滚出去。。。。。!”槙寿郎暴怒。
“下午好,槙寿郎先生,我又来了!”炭治郎到槙寿郎房门前说道。
“你小子听不懂人话啊!”槙寿郎暴怒。
“槙。。。。”炭治郎还没说完。
“滚!!!”槙寿郎暴怒。
“。。。。。”
邻居都知道,这段时间来了个厉害的家伙——说的就是炭治郎。
说是这家伙天天不厌其烦地对着槙寿郎的房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但每次都被槙寿郎赶走。
每次都是由千寿郎把家里大门打开,然后炭治郎辅导千寿郎的功课,然后炭治郎去找槙寿郎,然后槙寿郎把人赶出去,最后杏寿郎负责把人送回家。
炭治郎告诉杏寿郎,让他主动和父亲说明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杏寿郎告诉炭治郎他已经讲过了,槙寿郎如之前一样,除了和他大吵一架以外并没有什么变动。
直到瑠火的出现,才让事件有了转机。
今天炭治郎还是如前几日一样,来到炼狱家。
而炭治郎前脚刚到门口,千寿郎就把门打开了——甚至已经精准预判到了对方来的时间。
“炭治郎君最近真是坚持呢。。。。!我好佩服你的毅力!”千寿郎为炭治郎让出了一条路,“请进。”
“抱歉,这段时间真是麻烦千寿郎了!”炭治郎轻轻揉了揉千寿郎的脑袋,被揉脑袋的金发少年乖巧地站着,一只眼睛眯起,脸颊红扑扑的。
“没有,炭治郎君能来我也很开心!”千寿郎的眼睛亮了亮,稚嫩的脸上浮现着轻柔的笑。
千寿郎准备转过身将大门关闭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千寿郎一手扶着门,愣了愣,“母。。。。母亲?”
门口的女子穿着素白的连衣裙,裙上绣着淡蓝色花朵,乌黑的长发被她梳成整齐的侧辫。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严肃,生得一双漂亮的红眸,眉宇间笑意不深,似乎还透露着些许清冷。雪白的皮肤与明艳的瞳孔形成鲜明的对比,开口后声音无比理性沉稳,但底蕴透露着温柔的色彩。
“千寿郎。”瑠火在千寿郎前停了停,随后蹲下,在她张开双手的一瞬间,千寿郎便扑了上去,“母亲大人,您来了!”孩子红扑扑的脸颊上泛着晶莹的泪滴。距离上一次瑠火来家里看望两个孩子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瑠火轻轻地抱住怀中的孩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火红的眼睛中早已盛满了浓厚的思念。
“这位是?”瑠火转过头来,望了望前方站了好一会的炭治郎。
“母亲大人,这位是炭治郎,是哥哥的学生,也是我的补课老师。”千寿郎擦了擦泪珠,衣袖被沾湿一大片。随后被点到名的炭治郎站直了身体,朝着瑠火鞠躬问候,“叨扰了!瑠火小姐!”
瑠火听到炭治郎叫出自己名字的刹那愣了些许,随后会意得点了点头,轻声道,“欢迎你来。”
“唔姆!母亲,您来了!”杏寿郎从房间走出,步伐中带着些许急切,炭治郎闻到了杏寿郎身上淡淡的开心。
“嗯,这次间隔时间久了些。这段时间你们过得可好?”瑠火轻声道。
“我们很好,劳烦母亲担心!”杏寿郎的眉眼高扬,仿佛同那晚炭治郎看到的杏寿郎是两个人。
此刻的杏寿郎如同被阳光滋润的花苞,脸上看不出任何阴霾笼罩。
“瑠、瑠火?你来了!”槙寿郎手中还拿着酒瓶,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走来,脸上还残留着酒精作用的红晕,看起来整个人醉醺醺的,应该喝了不少酒。
瑠火往槙寿郎那边看了看,眼底的红暗淡了几分,“你还是这样。”
“你什么时候才搬回来?两年了,我都想不通到底为什么啊!”槙寿郎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似乎对着炭治郎他们几人破口大骂的槙寿郎,在瑠火面前会态度软下不少呢。
“槙寿郎,你不应该再这样喝酒了。”瑠火叹了叹气,目光追随着朝自己凑近的槙寿郎,下一秒,对方则是一把将酒瓶扔了老远,“你早说,我不喝了就是!”
瑠火的手臂被槙寿郎拉扯着,她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该醒了。”
。。。。。
曾经,槙寿郎并没有如此着急将道馆继承这件事情提在嘴边。
几年前他的手臂骨折,而每一次与人格斗时都会旧伤复发——因此他失去了参加剑道比赛的机会,也无法完整地同人进行一场剑道比赛。
从那之后,他将这个执念强加在自己孩子身上。
自从杏寿郎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之后,槙寿郎对他不断的打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也让他能够回到槙寿郎所熟悉的领域,实现他的执念,也完成槙寿郎父亲对他的嘱托。
或许他也有过不甘心,为什么偏偏是他的手臂出现问题。
自己无法达到家族中剑士的资格,他不能完整地同人进行一场比赛,他也无法完成家族的历代传承的家规。
所以他发了疯地促使家中的两个孩子学习剑道。他从杏寿郎的身上看出了他的天赋,于是变本加厉地让这个孩子专心学习剑道——不管他是否喜欢。
这是炼狱家族世代的责任。
从此之后,炼狱家中再无宁日。
连瑠火都对槙寿郎这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所劝离。
瑠火很清楚,他越是这样对杏寿郎,就越表示出他当初的不甘。
而当瑠火平静地讲出他与槙寿郎分居的原因时,槙寿郎愣了许久。
“怎么连你也阻止我,瑠火。。。。?”槙寿郎苦笑着,满脸的胡渣将他的笑容衬托得愈发沧桑。
“为什么都在阻止我?这难道不是炼狱家本来就该完成的事吗??怎么我倒成了罪人了!”槙寿郎朝着院中的空地大喊着,浑身的酒气被激起,那本泛红的脸颊此刻因情绪激动而涨得更红了些。院中还有他刚刚扔过去的酒瓶,玻璃碎片七零八落,合着院中的落叶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我难道没有压力吗?这是每一代人对下一代的嘱愿,我父亲也曾这样交代于我,可我这破手不中用,我有什么办法!”槙寿郎抬起手,就要往那只受伤的手臂砸去。如此自暴自弃,破罐破摔的模样,连炭治郎都看不下去。
杏寿郎冲过去稳稳地拦住了那只手。
槙寿郎愣了愣,下一秒,槙寿郎便顺势打在了杏寿郎的身上。
“我养你那么大,现在让你继承家业都不乐意!真是个白眼狼!!”槙寿郎大喊着,而拦住他的杏寿郎并没有躲,只是沉默地接受着槙寿郎的发泄。
“槙寿郎先生。。。。。够了!”炭治郎迅速起身,拦住了朝着杏寿郎发泄的槙寿郎,“这话真是太过分了!”
千寿郎也赶忙小跑到千寿郎身边,轻轻扯了扯杏寿郎的袖口,小声道,“哥哥。。。。!”孩子的眼眶湿润,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
杏寿郎温暖的手掌揉了揉千寿郎的脑袋,回过头轻声道,“我没事!”
“恕我冒昧,槙寿郎先生。”炭治郎的语气带着克制的怒意,他无法接受槙寿郎对杏寿郎的每一次辱骂,“难道你的父亲也曾这样强迫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吗?”
槙寿郎不屑地往炭治郎的方向瞥了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槙寿郎先生您,成为剑士,继承道场,到底是您真实的热爱呢,还是您的执念呢?”
“您真的热爱剑道吗?”
“炭治郎君。。。。!”千寿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额间的汗珠更大颗了些。或许父亲大人又会和炭治郎君大打出手了,这种话,父亲向来是听不得的。
而千寿郎意料中的声音并没有在耳边出现,反而是一片死寂。
槙寿郎在原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人和物上。
因为这个问题,槙寿郎回答不上来。
热爱吗?这个词已经许久没有从自己嘴中说过了。
而自己年少时的热爱是什么?
记得在二十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他曾笑着对着他身旁的伙伴说,他以后一定要做个开古董店的大老板。
那是他觉得很酷的一件事。
年少时,以为自己说出的梦想总会有机会实现,于是带着热烈的期待,等待着自己长大。
而长大后,作为家中长子的槙寿郎,在热爱与责任中,选择了后者。
是他自愿选择的。
他曾帮助过一个老人,而当对方问他的名字时,他并没有告知。
“请问。。。。。您是个剑士吗?”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视线轻轻落在槙寿郎腰间的竹剑上。
看样子对方应该才从剑道馆里出来,还未来得及更换衣物。
槙寿郎沉默了半晌,他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低声道,“是。”
老人笑了笑,“是吗?这样啊。”她顿了顿,“今天非常感谢您救了我,最近总是有人行抢掠之事呢。”
“您不必道谢,这是我该做的。”槙寿郎将人小心扶起。
“您真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老人朝着槙寿郎微笑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分。
“这个世界有很多黑暗,总有人会像您一样带着光亮驱散它们,这些都是有责任心的年轻人们。”
“但这不应该成为您的枷锁,您被您腰上的这把剑困住了呢。”老人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但仍向着光亮的方向走去,“或许,应该是您的心牵动着您挥剑,而不该是您的身体牵动着您挥剑呢。”
她的身影已经渐远,明明步履走得很慢,但槙寿郎再回过神时,老人的身影已经渺小到只剩下一个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闭嘴,臭小鬼!!!你懂什么?”槙寿郎的额间暴起青筋,那双金红的眼睛周围密布血丝,他大喊着,此刻确确实实看起来像极了耍酒疯的醉鬼。
“我教育自己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槙寿郎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肩膀撞了撞杏寿郎的肩,“老子要去睡觉了,吵死了!”
他的房间门口还摆放着之前千寿郎为他端来的饭菜,而此刻他正值气头上,他将餐盘上摆放整齐的饭菜一手推开,嘴里嘟嘟嚷嚷着什么没人听清,只知道他纯粹在发泄那股莫名的怒火。
隐约之间,好像看见了千寿郎埋下了头。
“难道炼狱家的武士精神,就是这样理解的吗?难道只要会挥剑,就是剑士了吗?只管强行接受这种所谓的家规,就是传承武士精神了吗?”炭治郎朝着槙寿郎的背影大喊。
槙寿郎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房门被重重关上。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炭治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上前仔细检查杏寿郎是否有受伤。
“唔姆,我没事,灶门少年!多谢关心!”杏寿郎以往日的笑容回应着少年的关心,并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臂,表示自己没事。
“抱歉,他确实喝的有些多了,让你见笑了。”瑠火朝着炭治郎的方向轻声说道。“这也是我和他分开的原因。”
“瑠火小姐,抱歉有些冒昧,如果槙寿郎先生不喝酒了。。。。。”炭治郎摇了摇头,随后郑重地说,“或者说,如果槙寿郎先生”清醒”之后,您会回来吗?”
此句一出,偌大的房内又陷入诡异的静谧。
半晌,瑠火的眼神软了软,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她轻轻点了点头道,“会。”
。。。。。。。。
其实槙寿郎自己的怒意他也觉得很莫名其妙,但他把这归结于喝了酒这件事上。
他将门重重关上,发出巨大声响。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空间里,他扑通一声坐到床尾处的地面上。他现在脑子里很乱,似乎在他酩酊大醉之时,涌上来了很多许久未曾想起过的记忆。
炭治郎最后的那个问题,如同魔咒一般反复环绕在槙寿郎的耳边和脑海。
炼狱家确实有传承武士精神的家规。
不管是成为剑士,还是继承道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传承炼狱家的武士精神。
“父亲,什么是武士精神?”年幼的槙寿郎曾这样眨着童真的眼睛问。
父亲轻轻摸了摸槙寿郎的脑袋,笑着告诉他,“武士精神,就是你的心。”
年幼的槙寿郎并不明白他的父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歪歪感到疑惑的脑袋,但注意力很快又被树上的蝉鸣吸引去。
记忆中的蝉鸣似乎不只是吵了一个夏天那么长,似乎说起童年,脑海中只会回到那特定的一天。
“槙寿郎,如果哪天你面临一个对你而言困难的选择,你会怎么做?”记忆中的父亲和槙寿郎一起坐在院中,身上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皂香。
“当然是选最应该选的那个!”槙寿郎盘着腿坐着,每年夏天他都会和父亲坐在这里吃牛奶味的雪糕。
父亲弹了弹槙寿郎的脑门,上一秒还在笑的孩子此刻嘟着嘴捂住自己的额头,“不对。”父亲摇了摇头,“你要选你想选的那个。”
孩子皱着眉头,将雪糕咬下一大口,冰凉的糕体上留下一道月牙,“什么啊,这有什么区别啊!”
“当然有区别。”父亲顿了顿,笑着指了指槙寿郎手中的雪糕,“就像槙寿郎为什么要买这个雪糕一样。”
“你喜欢这个雪糕,所以才会买下它。而不是因为已经到了该吃雪糕的季节了,所以你才会买下它。”
“一年四季都可以是买雪糕的季节,但当你萌生出喜欢这个雪糕的感觉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和你漫长的人生相比,这一瞬间无比珍贵,这才是你要抓住的东西,也是你该做出的选择。”
槙寿郎不懂。但没关系,他还小。
直到他的父亲去世之后的那个夏天,他明白了。
但他选择了一个他不喜欢的雪糕。
从此,他穿上了那套剑道服,腰上别着那把竹剑。
他曾无数次见过父亲在他面前挥剑的模样,他也曾教过自己。
于是在后来,他也成为了教授别人的一方。
他反复将剑道知识传授给那些少年们,告诉他们,剑道中的武士精神——这是习剑道的第一课。
遵守道场规则,尊重师长与对手。
赢得光明正大,但也不要惧怕失败。
磨砺自己的意志,克制恐惧与愤怒。
懂得适可而止,避免一味好斗。
以礼开始,以礼结束。
这是每个来道场修习的孩子都要上的一课。
他代表他们的道场参与过许多比赛,赢过许多奖项。他也曾教授过许多优秀的孩子。
但他的心始终是空的。
几年前,他的手臂因为一次意外而骨折,从此之后他与人的每一次剑道交流,他都会无法握紧剑。
甚至有几次,在严肃的剑道交流中,槙寿郎的竹剑直接不受控制得被对手击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留下啪嗒一声脆响。
再后来,杏寿郎告诉他,他喜欢历史,他不喜欢剑道。
或许是羡慕,他做了一个自己年少时不敢做出的选择吧。
他在气,气他自己,选择了责任,却又无法完全承担——他这副模样,无法再参与任何比赛,他连他手中的剑都握不住。
他在气,为什么杏寿郎不和自己一样,做出当年的选择。
明明,这样选择,从这一代开始,炼狱家就不会再有剑士了啊,他为什么就可以这么不顾一切呢?
瑠火的离开,更是成为了槙寿郎颓废与挫败的导火索。
可明明,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家族好啊,又有什么错呢?
所以,武士精神,是我的心,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
“槙寿郎,我能进来吗?”瑠火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这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瑠火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槙寿郎颓废的姿态稍微收敛了些,他没有说话,但用带着期待的沉默回应了她。
房门被轻轻打开,与刚才的粗暴截然不同。瑠火坐在床尾,而坐在床尾地上的槙寿郎沉默了一会,抬头问道,“瑠火,武士精神是什么?”
像多年前的他这么问父亲一样。
标准书面的答案槙寿郎已经知晓,这是他无数次教授给自己学生的第一课。他已经能流利地背下。
但这种无形无色的东西,本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可言。
“其实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对吗,槙寿郎?”瑠火的语气轻柔,她已经许久没有同槙寿郎讲话了。眼底的那抹红色闪烁着温柔的光辉。
是啊,很清楚了。
是牛奶味的雪糕,是心之所向。
而那把腰间的竹剑,就是心灵之刃。
修炼剑道,就是修炼心灵。
“或许,应该是您的心牵动着您挥剑,而不该是您的身体牵动着您挥剑呢。”
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啊,真正的剑士,是不会像我这么做的。不会像我一样,是个执剑的空壳。
“槙寿郎,不要再自责了。”瑠火轻轻让槙寿郎的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上,“炼狱家,不会因为你握不住剑而失传。你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压力或许太大了。”
“放开自己,也放下你思念父亲产生的执念吧,槙寿郎。”瑠火的声音很轻,仿佛儿时自己的母亲轻柔地在身旁唱着童谣,在那个酷暑,轻轻为自己摇扇,耳边是流动的风声,是童谣的歌唱,是窗外,贯彻童年的蝉鸣。
槙寿郎的鼻尖变得酸涩,他再也忍不住。
“父亲。。。。。”他趴在瑠火的膝盖上痛哭,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豆大的泪珠将瑠火的裙子浸湿一大片。这个满脸胡渣的男人此刻也和孩子一般,细碎的呜咽从喉咙发出,他的肩膀因为抽泣而上下颤动。
瑠火轻轻地抚摸着槙寿郎的头发,“一直以来,辛苦了。”
。。。。。。。。
待瑠火从槙寿郎房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晚。
槙寿郎门口的残局已经被收拾妥当。他已经几小时未曾进过餐食了,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
炭治郎在炼狱家中留了下来,和杏寿郎千寿郎二人一起在厨房忙活。他打算用过晚餐之后再走。
而当三人来到餐桌之后,却看见槙寿郎也在餐桌处坐下。
感受到三人的目光,瑠火轻轻笑了笑。
“诶。。。诶?”炭治郎同另外二人一起,愣在原地,“槙寿郎先生这是。。。。。?”
槙寿郎清了清嗓子,将头别过去,“有点饿了。”
可是我记得不是槙寿郎先生不上饭桌吃饭吗?
炭治郎与千寿郎眼神交流了一番,但千寿郎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能朝着炭治郎眨了眨眼。
“那待会我给父亲。。。。”千寿郎还是有些畏缩,与槙寿郎讲话时并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望着地板。
“不、不用了。”槙寿郎顿了顿,“之后我就在这里吃。。。。”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那顿晚饭出奇地安静,只能听见筷子与碗碰撞的声响。
晚饭过后,槙寿郎叫住了杏寿郎和千寿郎,他们三人在木质地板上并肩而坐,交谈了很久。
炭治郎只隐约听到零碎的几句话。
“我不会阻止你追求你喜欢的东西了,杏寿郎。”
“这些年多亏了你们包容我的臭脾气啊。。。。。”
“千寿郎,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对你了,是我不好。”
“这些年来,对不起。”
“。。。。。。”
而后,炭治郎便看见千寿郎哭着抱住槙寿郎,嘴里说着什么炭治郎听不太清。槙寿郎红着眼眶揉了揉千寿郎的脑袋。
似乎炭治郎印象中的槙寿郎从来没有这样对待千寿郎呢。
而那天,炭治郎也少见地看见杏寿郎红了眼眶,但他没有像千寿郎一样抱着父亲大哭,
作者闲话:
其实最先开始我觉得这章写得很难受,但是写到后面觉得挺好的,挺感动的。说白了,他们二人的双向救赎其实都和自身的家庭沾点关系,但我觉得很难有一个人完全脱离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