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生，趁你师兄不在，走姐姐带你上街听戏去。”
    华年跟赵杭一般大，也还是孩子心性，平时姨母怕她人生地不熟的出去找不着路，但凡出去也总会找个人陪着，一来二去弄得华年不太好意思出去。
    可是她天天呆在班子里也实在是乏味无聊，好不容易逮着一次赵杭不在沈生生又不去上学的日子，就想着拉着沈生生一起上街。
    沈生生刚刚练完早功，正捧着本书坐在椅子上看着，听见华年的话悄悄将书往下放了放，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心里有些犹豫。
    “你放心，咱俩就去逛一会儿，不到晌午就回来了，不耽误你学习。”
    华年生了一张巧嘴，拉着沈生生左说右说好不容易将人说动了，走到院子里扬声跟姨母喊了一声。
    “姨母，我跟生生出去逛逛，一会就回来。”
    姨母见两个人有个伴，也就没说什么，从屋里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应答，问他们还有钱吗。
    “有钱，我们也不买什么东西，就是躁得慌出去走走。”
    瞿涟清逢五逢十都在戏园子里开票唱戏，因此这两天往戏园子走的那条路上总是格外拥堵。
    两个人钻进挤挤攘攘的人群，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华年刚来南京不知道这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怎么这么多，走都走不动。”
    旁边一小哥听见了，扭头看了看问话的华年，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后热络的开口，
    “北平名角瞿涟清新戏首唱，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今天可是一座难求呢。”
    华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见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杂技班子正趁着人多的时候在街头表演。
    几个小女孩头上顶着碗，又是高抬腿又是翻跟头的，引来了围观人的一阵阵掌声，这时候又听见另外一个人接上了话茬，
    “我听说，瞿老板还包了画彩堂迤翠姑娘一整年的花船，一整年啊，那得多少钱喽。”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根本没给沈生生和华年插嘴的机会。
    两个人对于这些承盛堂外面的八卦轶事又兴致颇高，索性一句不吭，就慢慢的跟在两个人后边听他们继续说着。
    “这点钱对人家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你没见瞿老板唱戏的时候，那些座儿们往台子上扔的是什么？金条啊！哪是缺钱的主啊，别说包了一年花船，就算是直接替人家赎身，娶进家里去都不是事。”
    “娶一个妓女？一个戏子，一个妓女，啧啧啧。”
    沈生生跟瞿涟清在李家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是觉得他这人热心肠，帮龚家将雨生要了回来，行为举止谦逊有礼，温文尔雅。
    面相看上去也是白白净净的，怪他还说这瞿老板当真是个大家，清高又有气度，等以后一定要去亲自看一场瞿老板的戏。
    合着也是个纵情声色，沉迷酒肉的腌臜人物。
    沈生生扭头就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厌恶。
    华年急忙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朝着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我的好生生，你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怎么办。”
    沈生生这才敛了敛眉眼，定定地不再说话，听着两个人口无遮拦地说着闲话。
    说什么妓女本来就是被千人骑万人踏的，别说人前喊一声迤翠姑娘，不过是凭她还年轻貌美，一副好皮相。
    实际上哪个人心里会真正的正眼瞧她，没想到能攀上瞿涟清这个高枝儿。
    沈生生心里却突然没了兴致，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的慢下来，落在了华年的身后。
    等他缓过神来定睛看去的时候却早已经不见了华年跟刚才两个小哥的身影，他们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沈生生被推着往前走，一面四周环顾着想寻找那一抹穿着蓝色碎花衣衫的身影，却是遍寻不获。
    “华年…华年？”
    脚下步子本来慌乱不已，又不知道是被谁不小心踩了一脚，沈生生一个踉跄鞋差点被踩掉。
    他半弯着身子刚把鞋提好，忽而听见前面发出巨大又沉重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人们惊恐的喊叫声。
    沈生生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刚才踩高跷的人直直地趴在了他跟前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
    那人头无力的贴在地面上，目眦欲裂，面目狰狞，扎眼的红色慢慢从他嘴角，鼻孔，身底下渗出来，染红了周围好一块地方，旁边的人都还木楞着，没人上去查看。
    面前的一幕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相交重叠，忽隐忽现，忽明忽暗地在脑海中不停回放着。
    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恐惧和无休无止近乎将他溺死在其中的疼痛，只记得那满眼的鲜红与咸腥味。
    沈生生白着脸大喘着气，双腿发软，浑身冒着冷汗，胸膛也在剧烈的起伏着，就像是一条搁浅了的鱼。
    “生生！这是怎么了？”
    华年刚才听的有些入了迷，走着走着要去拉沈生生的手却落了个空这才骤然反应过来沈生生没有跟上。
    刚要回头去找却不小心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给撞了个满怀。
    他边上跟着的两个跟班急忙抬手去护了他一把，华年依稀听见他们叫了一声少爷，只是这人瞧着肤色有些偏黑，看上去不管是年纪还是身量都跟赵杭差不多，也不像什么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只是好在那人倒也还知道扶她一把。
    “以后看路仔细着点。”华年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的反讥回去，
    “我这眼神是不好使，却也比不上根本就没长眼的人，撞了人还趾高气昂的。”
    面前的人没想到一个女娃娃会公然顶撞他，偏偏左一句右一句都说的他毫无还嘴之力，好一副伶牙俐齿。
    “不要命了是吧，敢跟我们少爷这么说话！”
    华年无所顾忌的朝着几个人扬了扬下巴颏，根本不听那两个人狗眼看人低的跟班威胁，扭过头脚步轻快的走了。
    结果就看着沈生生呆呆愣愣的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只打晃。
    正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见五六个人紧紧挨在了一起围成了个圈，火急火燎的喊着什么，最后才见一个人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
    沈生生两眼发黑，靠抓着华年的胳膊才堪堪站住。
    他有些急迫的转头看着华年，似乎是求救一般的张了张嘴唇，好不容易哆嗦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来。
    “我…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