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沈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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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杭没让沈生生一开始就上桩子,他也不敢。
那梅花桩的直径统共就那么大点,人的一只脚都搁不上去,极为讲究平衡。
在班子里不练上个三年五载根本上不去,上去了也保准摔下来,赵杭从小到大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赵杭让沈生生平日里跟着他们练练基本功,扎马步,打木桩,先把身板练壮实了再说。
承盛堂出门不远就是北固山,冰雪渐消他们的活动范围就不仅仅是拘泥于院子里,清早上一队人吃了点热乎的垫了垫肚子,轻装薄衣由赵杭带领着一路小跑打算围着山跑几圈练练。
沈生生跟不太上,没多会就落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后边,像是一个小小的尾巴甩啊甩的。
冷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连带着咽喉也刺啦啦疼起来,像是火灼了一样,偏偏露在衣裳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刮又生疼。
沈生生慢慢的停下了步子,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捂着肚子看着他们越跑越远。
赵杭小时候就跟着赵千盛天天这样练功,上房揭瓦了十几年,体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等所有人完成今天的训练任务停了下来,纷纷软着腿往马路牙子上歪,活像是没了骨头,脸顺带着脖子耳朵红了个遍,那额头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别解扣子啊,再闪着有个头脑发热的还得找大夫。”
赵杭一把打下小六要去解薄袄扣子的手,在手背上留下个泛着红的手印。
别看他在某些方面像个滑头一样不着调,可是面对他这些比自己小的师弟们却常常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来。
眉头一拧,嘴唇一抿,眼睛一瞪,谁都没有敢吱声的,在班子里师兄是比师父还要可怕的存在。
赵杭咂了两下嘴,沿着马路牙子来回踱着步子,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他回过神来朝着东倒西歪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师弟们上下左右环绕了一圈,猛地抬手一拍脑门。
坏了!沈生生呢?
他让其他人歇够了往回走,别再外边多留,回去活动活动手脚,抻抻筋再吃早饭。
自己沿着来的那条路又折了回去,本来今天是打算只绕着山下跑两圈算完的,春生他们半道却说想上山,他们就直接穿过了北崮山。
赵杭一路上走得急,步子又大又快,还没等往上走就看着一瘸一拐下山的沈生生。
他身上的衣裳一大半都染上了污泥,原本白白净净的小脸也抹的黑漆漆脏乎乎的,孤零零的活像一只小流浪猫。
当时沈生生在原地歇了会,快要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就想着要去追。
结果一心急没看好道,一脚踩在了还有雪覆盖的石头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往下出溜,好在没有磕到头,除了磕破点皮摔得屁股疼之外没有大碍。
他以为赵杭等回去了也不会发现自己丢了,或许发现了也不会管。
他看出来赵杭好像也不是很欢迎自己,平日里不会给他笑模样,能跟春生他们几个打打闹闹的,一到了自己就拉着张脸厉害得吓人。
没有别的办法,沈生生只能是自己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犟着劲的往山下走,结果快要下山的时候看见赵杭急匆匆的往这赶,脸上的焦急神色一时间没能掩盖的住。
“你这是干啥去了?跟谁打仗去了?”
赵杭略有些嫌弃地瞅了他两眼,语气里尽是揶揄。
沈生生抬眼巴巴地看他,却在他即将触碰之时又有些心虚的别过眼去躲避着赵杭的目光,他刚才好像看见赵杭又皱起了眉头。
“行了行了,别揪了,再揪衣裳都要让你抠破了,身上是怎么弄的?”
沈生生有些惊奇地发现赵杭的语气好像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冰冷。
他习惯性的要去抠衣裳下摆,又想起赵杭刚才像是威胁又像是恐吓的话,惴惴的把手放下来,不自然的垂在身侧。
“不…不小…心摔了。”
突然间,沈生生身子一斜,双脚腾空头朝下,一下子就被赵杭箍着腰夹在了怀里,他涨得满脸通红,又急又恼,翻腾着腿挣扎着要下来。
“我…我能…能走!”
赵杭低低地笑起来,整个胸腔连带着臂膀都在震动,
“嗯,等你走回去该吃晌饭了。”
说完手往沈生生腰上一锁,就呈这样的姿势带着沈生生大步流星的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道,
“怎么轻的跟只小鸡崽子似的,全身光骨头架子都硌得慌,也没给你少吃啊,传出去再说我们承盛堂虐待小孩。”
沈生生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脸一下子又腾地红了起来,呲了呲牙,恨不能照着赵杭的胳膊就来上一口泄泄愤。
两个人快到承盛堂的时候赵杭到底还是把沈生生放了下来,扶着他一点一点往家里挪。
他们这种习武舞狮的人身上有点磕磕碰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家里各种治跌打损伤的药也都常备着。
沈生生扭了脚,脚脖子肿得老高,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摁一个坑。
班子里除了赵杭一个人一个小屋之外,其他的都是四五个孩子住在一间屋里。
春生那个屋只有他跟小六,宽敞许多。
赵千盛就让沈生生搬了进去,现下赵杭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只不太老实的脚。
掌心里的跌打药油被搓热,刚贴在那白嫩的皮肤上,沈生生就开始疼得龇牙咧嘴,手撑在床上一个劲的想往后蹿。
手下的小腿跟脚踝大概只有他的小臂粗,白白嫩嫩溜光水滑,一点也不像个男孩子。
“疼也要忍着,不把淤血揉开好的慢。”
见他还不老实,赵杭手上的劲没加重,嘴上却是不留情面。
“再动揍你了啊,老实点!”
他这句话说的极凶,是平日里发起狠来对着不听话的师弟们说的,其中威严一点都没收着,凶猛狠厉的劲儿全都落在了沈生生身上。
沈生生被他吓得整个人猛地一颤愣在了原地,也顾不得挣了,急忙低下头坐在床上,乖巧的不行。
赵杭心满意足起来,等他收了劲又将手上的药油擦干净后看见沈生生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只是一双肩膀却抖得厉害,还有似有若无的抽泣声。
他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间变得慌乱起来,两只手来回搓了搓,有些不知所措的开口,
“诶,你,你别哭啊。”
赵杭平日里骂班子里的师弟骂惯了,动手打也是经常的事。
他们都皮实的厉害,表面上吆喝着师哥错了,说不定扭头就骂他呢,忘了沈生生这么瘦瘦小小的一只,不抗打也不经骂。
不说还好,赵杭一张嘴,沈生生哭得更厉害了。
寄人篱下就得委曲求全,就得看人脸色,他一开始就把这事看得明白,所以平时能干的活他都尽量抢着去干,赵杭让他做什么也很少反驳,胆战心惊的想在这里求一个安稳日子。
只是久居漂泊的孩子心上早就有了裂缝,今天赵杭不小心两只手掰着那裂缝硬生生给豁大了。
赵杭见他哭的开始抽抽,人都傻眼了,手忙脚乱的要去给他擦眼泪,结果又被沈生生固执的扭头躲开。
一时间这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憋的赵杭心里直冒火星子。
他打小也没经过这种事,被人拂了面子又不好发作,本来这事就怪自己嘴欠,又怕自己再说点啥让沈生生更难受了。
赵杭悻悻地收回手,沉着脸往外走,一拉开门正好撞上躲在外面偷听的春生跟小六,他俩的身子贴在门上这下没了支撑,一个踉跄险些被赵杭掀翻在地。
“嘿嘿,师兄。”春生挠着头憨憨的笑了一声。
“嘿嘿嘿,师兄。”小六跟着春生一起笑,比他还憨。
赵杭扬了扬拳头,两个人仰着身子往后躲,手扒在门框上一脸好奇地小声问赵杭,
”师兄,小结巴咋了?”
春生话音刚落,赵杭的巴掌劈头就下来了,给他敲的脑子发懵,
”人没名吗?再叫小结巴我就把你衣裳扒了扔雪地里。”
小六站在旁边一停,咯咯咯地笑起来。
春生气不过,伸手就去掏小六的裤裆,两个人笑闹着打成一片。
赵杭站在门口看着他俩你追我赶地跑远也不觉得累,春生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话小六,说什么再吃下去就该胖成个球了,看他以后还怎么上桩子,别人还没上去桩子先压折了。
赵杭转头透过那扇窗户看向屋内,沈生生还是像刚才那样坐在床上,整个人都陷入一片阴影里,低着头还在生理性的抽泣着,肩膀一怂一怂,显得格外单薄和可怜。
得!赵杭心里更烦躁了。
就这么直到晚上日落西山也没想出什么应对方法,晚上没见沈生生出来吃饭,他娘知道孩子把脚崴了就用筷子给他的小碗里拨了点饭菜,又舀了碗粥端进了屋。
赵杭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着饭,眼睛却时不时往那开着灯的屋里乱瞟,竖起耳朵试图能够听见一星半点的声音,只可惜房门紧紧关着,他娘跟沈生生又都不是嗓门大的,真的是一点声响都没露出来。
”神游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魂丢了。”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搁了碗回房里去了,只有赵杭还坐在桌子上埋头苦吃。
赵千盛觉得这崽子今天不太对劲,往常哪天不是吃饭跟打仗似的,吃完撂下就跑,今天怎么斯斯文文地像是钉在这凳子上了。
”爹,你说沈生生……”
还没等赵杭说完,就看见那扇门被打开,他娘拿着两个空碗走了出来,赵杭一下子熄了火,噤了声,噌地一下子从凳子上起来窜回了屋。
”他这是咋了?猴急猴急的?”
赵千盛也吃的差不多了,将筷子横放在了腕上,拿了一边的布巾擦了擦嘴,
”谁知道呢?刚才说到生生,还没说完人就跑了。”
夫人恍然大悟,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饶有深意的笑起来,
”他那是惹了生生生气,不知道怎么哄呢。”
夜里正在被内疚包裹着的赵杭辗转反侧睡不着,总觉得这事没个交代他心里就过不去。
外面月光照进屋里,洒在地面上映得明晃晃亮堂堂的,赵杭有了尿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棉袄往身上一披,趿拉着鞋往外走,一开门被风吹的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扭头就看见沈生生正费力的一只胳膊扶着墙单腿蹦着往茅房里走,那费劲的,赵杭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快走了两步到沈生生身边,拦着人的腰轻轻松松把他抱了起来,三两步就迈进了茅房。
沈生生先是吓了一跳,刚要叫就听见赵杭的声音以及熟悉又强势的力道。
他脚现在疼的厉害,就没再去反抗,直到双脚再次落地,才趁着清清冷冷的月光看见了眼前的人。
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左右,明明也才十四岁,却壮得跟头小牛犊一样,轻而易举的就能把自己给拎起来。
沈生生想的有些出神,显然没有注意到赵杭一直在盯着自己,直到他轻轻笑出声。
”看我干什么?不是要解手吗?看我我能替你尿啊?”
”那…那你…出去。”沈生生蚊子哼哼似的说着,赵杭装作没听见,杵在原地一动没动。
房顶的瓦片兴许是松了或是破了,这几天化雪屋顶都被洇透了一大片,雪水稀稀拉拉往地上滴,晚上一冷就开始要结冰,赵杭怕他不小心踩上去摔了。
”害什么羞?东西都一样,看见了能咋了?”
”行行行,不看,我背过身去,你快着点,我也憋得慌。”
赵杭啧了两声,还是妥协转过了神面朝着墙。
他白天可是见识到了沈生生的脾气了,外表乖乖巧巧地像只小白兔,其实是只会挠人的猫,一不对付就浑身炸毛,一边哭还不忘朝着你呲着牙哈气。
赵杭自顾自的想着,信马由缰地不知道怎么就想起白天春生跟小六闹着玩的时候要去掏他的裤裆,又想到了沈生生那截小嫩腿。
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急匆匆提裤子的窸窣声,惹得赵杭困意全消。
”我…好…好了。”
”尿挺多啊。”沈生生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赵杭快速的解决了自己的生理需求,就像是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沈生生抱起来往回走。
走到沈生生屋前头的时候听见里边此起彼伏,声大如雷的呼噜声,方向一转带着沈生生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以前跟春生一起睡过,这人睡没睡相,不仅打呼噜还抢他被子,踹了他几脚都不管用,害得他一般上蜷在角落里冻得直打哆嗦。
又想起了这几天沈生生白天吸溜着鼻子,一副要感冒的样。
”晚上能睡得着?”
沈生生知道赵杭问的是什么,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不仅睡不着还冻得难受。
赵杭把自己的被子扯了半边往他身上一盖,又翻身给他掖了掖。
沈生生看着虚虚压在自己身上帮忙掖被子的赵杭,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就跳得厉害,他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见赵杭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先睡这。”
沈生生想不太明白,赵杭这是在为白天的行为道歉还是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赵杭睡的很快,沈生生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一旁的赵杭呼吸已经慢下来了,他也打呼,只是声音很小且有规律,不会扰到别人。
沈生生转了个身,听见背后的赵杭也动了动,他以为是自己把赵杭吵醒了,连忙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结果赵杭却只是把手伸过来又给他掖了掖被角,顺带着咂了两下嘴,沈生生歪过头去看他见他仍旧紧闭着眼睛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