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春风吹得轻轻晃，一天跟着一天过去。
    自从那天晚上把弟弟的过去全都摊开在眼前，我看他的眼神，就再也不一样了。以前只觉得他安静、乖巧、不爱说话，现在再看，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退让，每一声轻轻的“谢谢”，每一回攥紧那条旧围巾的模样，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他不是天生懂事，是被生活逼得，不敢不懂事。
    我开始下意识地多照顾他一点。放学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一起走，路过小卖部会顺手带一根他喜欢的牛奶棒；吃饭时把他够不着的菜往他面前推，他小声说谢谢，我就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他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慢慢放松下来，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我知道，他在一点点靠近。而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真正放下所有不安，完完全全相信“这里就是家”的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那天晚饭桌上，妈妈随口提起：“对了，再过几天，就是弟弟的生日了。”
    弟弟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头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
    爸爸点点头：“是啊，得好好给孩子过一次。”
    我立刻接话：“我来准备蛋糕，还有礼物。”
    弟弟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过生日的。”
    我看向他：“为什么不过？”
    他低下头，指尖抠着衣角：“以前在孤儿院，从来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也没有蛋糕……我都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样子的。”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听着，心口一下子就酸了。没有生日，没有蛋糕，没有人记得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我压下心里那股涩意，尽量让语气轻松：“那从今年开始，我们给你过。以后每一年都过，一直过下去。”
    弟弟抬眼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像是不敢相信。“真的吗？”
    “真的。”我无比认真，“不仅有蛋糕，还有礼物，还有爸妈，还有我，都陪着你。”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可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点期待的光。
    生日那天，我特意提前放学，绕路去了那家他之前路过时多看了两眼的蛋糕店。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我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淡奶油裱着小雏菊的款式，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像极了他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怯生生的光。我跟店员说要在上面写“复笙生日快乐”。
    我提着蛋糕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推开家门，客厅里已经被爸妈布置得焕然一新。沙发上摆着几个软乎乎的小熊抱枕，墙上挂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串，餐桌铺了干净的格子桌布，花瓶里插着几枝刚从楼下摘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晃得人心里发暖。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锅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那是弟弟最爱吃的菜。爸爸则在贴窗花，红色的剪纸映在他脸上，少了平时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柔。
    “蛋糕放哪儿？”我小声问，怕惊扰了这份刻意营造的惊喜。
    “先放厨房，等他回来再拿出来。”妈妈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笑意，“这孩子，肯定想不到。”
    我们三个人默契地把一切都藏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安安静静等他进门。我靠在玄关的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蛋糕盒的丝带，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我怕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怕他不敢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门锁轻轻一响。
    弟弟背着小书包走进来，换鞋的时候还一脸平常，可抬头看见客厅里的灯串，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他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脖子上的旧围巾，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是……”
    “生日快乐。”我笑着走过去，把他手里的书包接过来。
    妈妈端着温水走过来，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回来啦，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给你准备了小小的惊喜。”
    弟弟站在门口，眼圈先一点点红了。他不是激动，是慌。是那种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放在心上过，突然被全世界温柔包围，不知所措的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蹲下来，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声音放得很轻：“别怕，今天是你的日子，我们都在。”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嗯”了一声，却还是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爸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快进来，你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在爸妈的引导下，他慢慢走到客厅，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好奇。他摸了摸沙发上的小熊抱枕，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灯串，嘴角微微动了动，却还是没笑出来。我把蛋糕从厨房端出来，插上蜡烛，点燃。小小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把他的脸映得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小蛋糕。
    “许愿吧。”我轻声说。
    他双手紧紧握在胸前，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小声却清晰地说：“我想永远和哥哥、爸爸、妈妈在一起。”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我们三个人心上。妈妈别过脸，悄悄抹了一下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爸爸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心疼，还有说不尽的软。我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喉咙微微发紧，差点也跟着掉眼泪。他不要新玩具，不要新衣服，不要好吃的，他只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家。
    “吹蜡烛。”我声音有点哑。
    他轻轻一吹，火苗熄灭。客厅里响起轻轻的掌声，我故意拍得大声一点，想把这份温暖的氛围再延续得久一点。切蛋糕的时候，他小手拿着塑料叉子，第一块没有递给自己，而是稳稳地端给妈妈，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期待：“妈妈吃。”
    妈妈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接过蛋糕的时候，手都在抖：“谢谢复笙，妈妈很开心。”
    接着，他又递了一块给爸爸：“爸爸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爸妈夹东西。以前他连多夹一筷子菜都小心翼翼，今天却主动把最甜的蛋糕，分给最亲的人。爸爸接过蛋糕，声音有点沙哑：“好孩子，爸爸也很开心。”
    最后，他端着一块最大的，递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星光：“哥哥，你吃最大的。”
    我接过蛋糕，心里暖得快要化开。“谢谢复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那天晚上的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弟弟不再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会悄悄把喜欢的菜往我们这边推，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藏着小小的、克制不住的笑。他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表面的乖巧，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踏实的开心。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推拒，而是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对妈妈笑一下。
    吃完饭，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给他，一条柔软的珊瑚绒小毯子，还有一个抱着星星的小熊玩偶。我递到他面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愣了愣，不敢接，往后退了一步：“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一字一句认真说，“这是专门给你的。你记住，你值得所有好东西，不是因为你乖，不是因为你听话，只是因为——你是你，你就值得被人好好疼。”
    他看着我，眼泪慢慢涌上来，却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哥哥……”
    “拿着。”我把礼物塞进他怀里，“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准备礼物，一直准备到你长大，准备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他紧紧抱着礼物，小身子轻轻发抖，却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小熊玩偶里，小声说：“谢谢哥哥。”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他抱着小熊，坐在床上，安安静静，不说话，却一点都不害怕。我给他讲我小时候过生日的糗事，说我曾经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在爸爸脸上，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个真正的小孩。
    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衣角。
    “哥哥。”
    “怎么了？”
    他犹豫了很久，小手慢慢伸到脖子边，解开那条一直戴着的、洗得发白的旧围巾。我愣住了，这条围巾，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都抱着，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洗太重，是他整个童年唯一的安全感。他竟然摘下来了。
    他把围巾轻轻叠好，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这个，给最亲的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把他最宝贝、最依赖、最有安全感的东西，送给了我。这不是一条围巾，这是他全部的信任，是他把心，完完全全交给了我。
    我伸手，轻轻接过那条带着他体温的旧围巾，指尖微微发颤。“你……你不留着吗？”我声音有点哑。
    他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哥哥在，我就不怕了。”他看着我，笑得很小，却很真，像终于等到阳光的小树苗，“哥哥就是我的安心。”
    我心口一软，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他没有僵，没有躲，很自然地靠在我怀里，小手臂轻轻抱住我的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没有害怕，没有拘谨，只有完完全全的依赖。
    “嗯。”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又坚定，“哥哥一直在，永远都在。”
    那一晚，他睡得特别安稳。没有做噩梦，没有惊醒，没有攥紧被子。他抱着小熊，侧躺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个真正被爱包围着的小孩。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才轻轻起身离开。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条旧围巾轻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洗得发白的纹路，心里又暖又软。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小孩，只有被好好爱着的家人。他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他是我们盼了很久，才等到的宝贝。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桌面上，安静又明亮。我轻轻笑了笑，从今往后，风再大，夜再黑，都有我挡在他前面。他只要安心长大，就好。而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闲话：

    这一章写得心里暖暖的，从小心翼翼怕被送走，到敢许愿“永远在一起”，弟弟终于真正拥有了一个家。
    他把最珍贵的围巾送给哥哥，是把全部的信任都交了出去。
    以后再也没有不安和委屈，只有满满的偏爱和温暖。
    谢谢你们一直陪着这个故事，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