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是不是方怀瑾？当年T国炙手可热的男明星，他还有一个营业对象来着？叫什么……李文泽。那时候我特别磕他俩的cp，有几部剧也拍的不错。”
    “可惜了，谁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息影退圈啊？听说他现在常年住在瑞典，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他当年息影退圈那件事闹得还挺大的。里面有不可说的人物，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当听我讲个故事吧，主角自然就是我们的方怀瑾，和他那个营业对象。”
    “行，我正好好奇呢。”
    呵，谁能有他本人，对自己的过去了然于胸呢。方怀瑾偏头听了一耳朵讨论，就不再继续听下去，他觉得没有一个人的猜测是准确的。
    曼城一家咖啡厅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此人正是话题的主角之一方怀瑾。临近三十的年纪，早就过被讨论就害羞脸红的时候。帽沿下，一张尚且好看的面容，看起来却着实颓废。
    其实他已经回到曼谷很久了，只喜欢一个人深居简出，偶尔会出来走一走过去熟悉的地方。而之所以看起来如此颓废，是因为他已经被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困扰许久。在梦里那个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即使他知道那只是个梦而已。
    方怀瑾眼底的乌青很重，应该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这让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差，八年后重回曼城确实做过很大决心，他不想找朋友陪伴，喜欢一个人待着。手里啜饮着喜欢的咖啡，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你有没有什么难以忘记的过去，不愿提起。就像翻滚乌云下的绵绵细雨，潮湿，阴冷。它如同附骨之蛆，紧紧地勒住你的脖子，让你每一次想起，都会瞬间呼吸急迫，几近窒息。」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样，死死纠缠着方怀瑾。就像那个人一样，那个人即便已经死去多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觉得自己像即将溺毙在海里的人，无力挣扎。那个人像海底水草一样缠着他，想把他重新拖回深渊。
    而这，就是他回到曼城后的日常生活。
    过去的事情让他痛苦，又不能遗忘。唯有远走他乡，或许才会被重新尘封。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方父去世了，作为长子他必须出面，为自己的父亲扶灵。下午方怀瑾从咖啡馆回家后，常年喝咖啡导致身体早就有了抗体。
    曼城，深夜。
    一栋普通居民楼里的一间普通屋子，墙上的时钟指向零点。床上沉睡的年轻男人因为惊吓而满头大汗，他猛地坐起身来。简陋的铁艺床禁不住这个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该死的，又做噩梦了。”
    方怀瑾全身被汗水湿透，坐在床上，呼吸急促。他用手臂撑着身体，薄薄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额头、脸上、身上的汗水止不住地冒出来。
    汗水打湿了他的黑发，黏稠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窗边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
    他急促地呼吸着，似乎只有通过呼吸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也许，在本该安睡的深夜却无数次梦到那个人，对他来说委实有些痛苦。
    方怀瑾狼狈的起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卧室外的小露台。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终于缓过神来，身上的汗水被微热的夜风带走。他望着远处城市的剪影，处在蓝调时刻下的楼房，此时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回想梦中场景，方怀瑾又记起那个人的脸，那是他这辈子最思念也恐惧的脸，可那个人和他曾经的爱人有着同一张面孔。这八年里，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一切。
    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梦中那个人，拥有一双永远阴郁的双眼、似笑非笑的唇角，仿佛都在提醒他，他只是把痛苦的回忆锁进了记忆深处。
    当他重新踏上曼城的土地，回到这座永远燥热的城市，那个被努力遗忘的人，就会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中的魔鬼，随着记忆重现再度苏醒。
    他这间租住的屋子面积不大，但附带的露台是他当时最喜欢的地方，在曼城的夜晚不算冷。他紧紧抓住自己身前的栏杆，手掌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努力平复着那场噩梦带来的恐惧，以及莫名寒冷引发的颤抖。
    方怀瑾望着远方，思绪万千不受控制地陷入回忆，仿佛又被拉回到当年那个难以忘怀的夏天。出租房墙上的钟表指针在疯狂倒退，而那时的他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
    在曼城最大的建筑学院，小广场的社团招新处，方怀瑾身着白衬衫、黑裤子，留着中短发，手里拿着一叠揉皱的招新传单，焦急地在小甬路上打转，寻找着心仪的社团。曼城的夏日酷热难耐，即便他是本地人，也热得满头大汗。
    在他身后一名身材高大、头上随意扎着小啾啾的同龄男生突然出现。男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自来熟的少年热情地打招呼：“嘿，你是新入学的学弟吗？你好，我是你的同级学长，我看过你的照片了。你可以叫我麦克！对了，你选好要去的社团了没？”说着，麦克伸手搂住方怀瑾的肩膀，拉着他往甬路里面走。
    “学长你好，我是方怀瑾，建筑学院大一新生。我想报有关表演的社团，学长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方怀瑾挠挠头，不着痕迹地从麦克怀里钻出来，又把传单胡乱卷了卷，塞进身后背着的黑色斜挎布包里。
    “哎？学弟是想学表演啊——我想想，还真有个地方。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我的同级学长，他朋友开办的社团可能符合你的需求。他的社团，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社团哦，你如果有能力进去，它会让你惊喜的。说起来也巧，我和你还有那个冷脸学长，咱们三个人应该是同学号！”
    麦克脸上露出过分夸张的笑容，随后抬手指向甬路不远处的一间房门口，“对了，那个社团最近在筹备拍摄一部剧，你有没有兴趣也去看看？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太麻烦学长了，不过要是有机会，我确实想了解一下。就算只能做幕后工作，协调好上课和拍戏，我也没问题。”方怀瑾心想，能筹备拍剧的社团实力应该不错，也不敢要求太多。
    “学弟你也太谦虚了，就单凭你这出色的长相，他们绝不可能放任让你做幕后工作。我看你去做个男二号都绰绰有余！”麦克正说着，突然态度变得正经起来。
    “忘了说，这个剧是拍双男主的，可能涉及一些亲密行为，学弟你会介意吗？不过你放心，如果你入选男二，跟你搭档的男一号是咱们建筑学院有名的帅哥，也是你的同级大三学长！”麦克说着，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带着磕CP的古怪意味。
    两人在两旁树木成荫的甬路上边走边聊，短短几分钟，麦克就把社团活动要求交代得清清楚楚。方怀瑾有些紧张地听着，他下意识捏紧胸前的背包带子，骨节分明的手白皙漂亮。
    “瓦萨社团到了，你自己进去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唉？不是，麦克学长你就这么抛下我了？”
    “祝你好运！！”
    然而，只从远处传来高声祝福，人却已经跑远了。麦克只留给方怀瑾一个背影，越来越小。方怀瑾顿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不明白麦克为何如此惊恐，似乎对方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自己，这个社团里到底有什么恐怖的存在。
    “算了，来都来了。”男生叹口气，随后又手握拳头给自己打气。
    在方怀瑾身后，就是瓦萨演绎社团的大门，门里面挂着白色帷幔可以阻隔外界视线，从门上的玻璃映出他的脸。
    看着自己因紧张而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嘴唇也被咬得褪了色，一圈齿痕印在丰厚的唇肉上，莫名透着几分旖旎。
    男生使劲儿跺跺脚，本抬起手想拯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却没想到从玻璃后面会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把他要做的事，都给吓得忘记了。
    在他看来，那个男人拥有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浅色半长头发，眉眼深邃浅色瞳孔不影响他看着的凶巴巴。高挺的鼻梁很优越，下方薄薄的唇瓣正紧抿着，可能有些不高兴。
    而此刻这样一个人，正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目光，像猎人盯着猎物一样看着自己。
    “好可怕，难怪麦克跑那么快。”方怀瑾其实也想跑，可他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那个人用力拉开玻璃门，四目相对时的压迫感让方怀瑾感到一阵窒息。他尴尬的搓搓自己的手指，背包带子都快被扯成一团乱麻。对视后他就不自在的挪开视线，疑似听到对方一声轻笑。
    “你——你好，我是大一新生。我叫方怀瑾，是……麦克学长带我来参加社团剧组试镜的，哦，不对，我是来报名参加社团的。”方怀瑾说话时，根本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紧张和惊吓让他变得语无伦次。
    “进来，去换衣服，然后排队等场务通知。”男人语气冷漠，仿佛刚才的笑声不是他发出的。
    一句话简单交代完流程便转身离开，方怀瑾盯着他的背影，发现对方身高至少有一米九，而自己还不到一米八，虽然对外男生一直坚称自己是一米八，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喂，新来的，方怀瑾是吧？马上过来换衣服，然后去最里面那个房间。有人在那边等你，记得进去以后对学长学姐要有礼貌。”一个看起来比他大很多的男人，从右手边的房间探出头，用命令式的语气说道。
    方怀瑾收起自己慌乱的思绪，按对方指的方向走进那间屋子。换衣服、整理发型，然后他拿到一件蓝白色尼龙布的游泳社团外套，这外套防水、防晒。
    在这间房间里还有一个陌生的人，看起来像是化妆师，对方塞给他一张A4纸，上面是一段情景描写，这应该就是剧本的扉页。
    没有过多化妆，也没有提前训练，那个陌生少年把他推进最后一间屋子。屋里头顶是强光灯，地上到处是补光板。房间很大，有很多人，远处全是黑洞洞的摄像头、监视器，所有工作人员们都在各忙各的。
    方怀瑾一转头，发现门口遇到的那个男人也在。那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百无聊赖地站在画好地标的位置上。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一时间尴尬、局促、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空气仿佛凝固，让男生感到呼吸困难。
    幸好，房间里的安静只是短暂的，大家又开始正常交流讨论。场务B走过来拉住方怀瑾的手腕，把他带到那个男人面前。
    方怀瑾脚下的地标是显眼的红色，而对方脚下是黑色，这极致碰撞的颜色搭配让他不禁疑惑，印象里这种标志大多用蓝色划分小十字。
    “新人？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大三同级学长，我是李文泽。麦克已经把你的基本情况告诉我了。副导演给你看过扉页了吗？你对自己的角色和我们要拍的东西心里有数吗？如果准备好了，就过来跟我搭戏试试，OK吗？”李文泽头也不抬，手里拿着写满自己戏份的纸在原地背词。
    “学长，一个人背词效果不好，咱们直接对戏吧。”方怀瑾虽然心里很害怕，但他知道拍戏需要两个人互相配合，就抬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别突然干扰我。”李文泽不耐烦地皱眉，但当他转过身看到方怀瑾的脸时，一整天的不愉快瞬间消失了。
    这时，摄影师阿松“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笑着说：“文泽副社长，别吓着新人，你都吓跑二十个搭档了，再吓跑一个今天工作就完不成了，怎么跟牛导交代。”
    “去去去，滚蛋。别对着我们拍，这个新人还不确定要不要用，少在这浪费相机胶卷。”
    “得嘞，新人小可爱，我是阿松。这家伙就是嘴巴毒，你别理他哈。我觉得你俩很般配，拍摄结束后记得来找我，给你看拍的照片，平时很少看到李文泽用那种眼神看人。啧！”
    “滚滚滚，当着我面拐人，想死啊你？”
    “真凶，导演说还有五分钟重新开拍，你俩简单聊聊培养下感情。新人表现好一点，文泽学长也别对人家那么凶，今天的工作就圆满了。”
    “还不走？”
    “谢谢阿松，我会努力的！”
    简短对话结束，阿松转身离开时脸色从明媚转为阴沉。他其实偷偷关注方怀瑾很久了，是粉丝那种喜欢。总觉得这孩子漂亮，有灵气。
    但是他不喜欢李文泽和方怀瑾站在一起的感觉，面对那两个人只能装的好像一位爱磕cp的工作人员一样。实际上，心里都快呕死了。
    方怀瑾没有管别人，只低头继续研究自己的那张飞页，李文泽也不再为难他。两人搭戏十分默契，感觉对方都很不错。
    之前李文泽被其他试戏的新人，气到快要甩袖子不干了，是导演苦口婆心劝他留下。所以他对方怀瑾的能力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个新人学弟给他带来了惊喜。
    在他们不远处，摄影师阿松还在认真拍照。外人看不出他脸上刚刚一闪而过的阴霾，在他的镜头语言下，李文泽和方怀瑾两个本是初次见面、交谈不过十句的人，竟也能拍出极致暧昧的CP氛围，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粉红泡泡。
    瓦萨工作室门前，“《永恒夜》剧组，摄影间。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的加黑字体十分醒目。
    阿松躲在暗处看着李文泽和方怀瑾，眼神中透着嫉妒和不甘，他暗自盘算着，得找机会让他们组不成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