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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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咸康年间冬,江南这地方难得下了场大雪。
临川镇外的官道早被雪埋了,顾砚挎着医箱,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天快黑了,风卷着雪沫子往脸上扑,跟刀子似的。他今天去邻村给人看痨病,那家穷得叮当响,诊金没要着,倒搭进去一副药。
走到荒林子边上,风忽然转了向。
顾砚停下脚步。雪片子斜着打,风里头夹着什么声音,细细弱弱的,断断续续,像小猫快咽气那动静。
他侧着耳朵听了会儿,转身往西头走。
枯槐树底下蜷着个人。雪都埋到腰了,露出来的半截身子裹着件单薄袄子,补丁摞补丁的。顾砚蹲下身,扒拉开那人脸上的雪。
是个半大孩子。
看着十岁出头,脸冻得青白青白的,嘴唇发紫。睫毛上结了霜,眼睛紧紧闭着。顾砚伸手试他鼻息,气儿弱得都快摸不着了。又去摸手腕子,手指头刚搭上就愣了。
这脉象邪门。
一会儿浮浮沉沉的像要断,一会儿又突突乱跳像滚珠子。更怪的是,这孩子浑身冰凉,五感好像废了大半,顾砚拍他的脸,叫了几声,一点反应没有。
顾砚把蓑衣解下来把人裹了,从医箱底掏出个扁壶。里头是自配的药酒,当归川穹桂枝兑的,最驱寒吊命。他托起孩子的头,撬开牙关灌了一口。
酒一下去,孩子喉咙里“咕”了一声,身子猛地抽了抽。眼睛睁开条缝,眼珠子雾蒙蒙的,没个焦点。
“能听见不?”顾砚问。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皮又合上了。
顾砚不再耽搁,把人背起来。孩子轻得吓人,背在背上跟背捆柴火似的。医箱挎在胳膊上,沉甸甸地往下坠。雪越下越大,林子里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他背着孩子到家时天早黑透了三间瓦房围成个小院,屋檐下挂的旧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顾砚踹开门,把孩子放西厢房榻上,点了炭盆,又去灶间烧水。
等水开的功夫,他回屋给孩子换衣裳。
那身湿透的袄子褪下来,顾砚手顿了顿,孩子右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掰开僵硬的手指头,掌心里露出半块铜铸的东西。
虎符。
只有半块,断口锯齿状的,上头刻的是盘螭纹。顾砚就着烛光细看,烛火一跳一跳的,铜面上的纹路忽明忽暗。
这纹路他认得。
七年前,谢临舟大将军奉旨去戍边,手下三万兵用的就是这种虎符。后来谢家遭了难,满门抄斩,只听说是丢了个小儿子。他爹生前提起这事,放下茶杯望着窗户外出神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谢将军一世忠烈,可惜了。”
顾砚把虎符放桌上,继续给孩子换衣裳。那身子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的。肩膀上横着几道旧疤——不是摔的打的,是鞭子抽的,年头久了颜色淡了,可形状还在那儿。他眼神沉了沉。
收拾妥当了,炭盆也烧旺了。顾砚取出针囊,在孩子身上几处大穴下了针。银针捻转,约莫一刻钟后,孩子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哼声,眼皮颤了颤。
睁开眼,是双空洞的眼睛。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看人没个焦点。顾砚在他眼前挥挥手,那眼睛只茫然地转了转。
“你中毒了。”顾砚开口,声音在静夜里听着清冷,“量可不小,少说也有三五年了。如今可是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清,是不是?”
孩子身子一僵。
他想坐起来,胳膊肘撑了两下,又倒回枕头上。那双蒙雾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砚的方向,喘气儿都急了,手指头抠进褥子里。
顾砚没靠近,就站在榻边三步外,说:“我叫顾砚,是个郎中。今天在林子里捡到你,要不救你,你活不过今晚。”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急说话。”顾砚转身倒了碗温水,放榻边矮几上,“你这脉象古怪,得连着施七天针,还得喝汤药调理。这毒难解,可也不是没法子。”
说完他就不言语了,自顾自坐桌边擦那半块虎符。铜铸的虎身子被人摸得溜光,断口处却还是锋利的。烛火一跳一跳,照得盘螭纹路忽明忽暗。
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砚抬眼,看见孩子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正摸索着去够那碗水。手抖得厉害,碗沿碰到嘴唇时洒了大半。他也不在意,仰头把剩下的灌下去,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连连。
顾砚等他缓过来,才问:“你叫啥?”
孩子沉默好一会儿,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闻诀。”
“姓啥?”
“……没姓。”
顾砚不再问了。他把虎符推到桌子中间:“这物件要紧,你收好。”
闻诀“看”向虎符的方向,身子明显绷紧了。他伸手在怀里摸啊摸,摸出另外半块来,两半对到一块,严丝合缝。
“你认得这个?”闻诀忽然问。声音还是哑,可多了点试探的意思。
顾砚淡淡说:“前朝谢临舟将军手下用的虎符,盘螭纹是独一份的样式。谢家出事后,这些东西该收的收,该毁的毁,流到外头的……不多。”
闻诀的手指攥紧了虎符,铜边硌得掌心生疼。
“我懂点医术。”顾砚重新开口,语气平常,“你毒进肺腑了,得长期调理。要是不嫌弃,就先住这儿。”
这话说得温和,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闻诀低着头,过了好久,才很轻地点了点。
那一夜,顾砚房里的灯亮到三更天。
他翻出一卷旧医书,里头夹着张泛黄的纸,是他爹的字迹。上头记着几味奇毒的特性,其中一行写着:“枯瞳散,前朝宫廷秘药,中者五感渐废,如坠雾中。谢家事发前三月,宫中药库曾失窃一批……”
窗外的雪还在下。第二天雪停了,可天还是阴沉沉的。辰时刚过,院门就被拍响了。
顾砚正在灶间煎药,听见动静擦了手去开门。门**着俩半大孩子,都穿着厚袄子,一个方脸憨实,冻得鼻子通红;另一个瘦些,眼珠子转得机灵。
“这位……大哥,”方脸孩子搓着手,急急地说,“看见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没?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灵光,昨天出门就没回来!”
瘦孩子接话:“他叫闻诀,住镇西柳娘子家。我俩是他发小,这是孙成功,我叫许凡。”
顾砚打量了两人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进了院子,孙成功还在絮叨:“闻诀那身子骨,在外头冻一宿可咋整!柳娘子也不着急找,要不是我们……”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西厢房门开了,闻诀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他换了顾砚的旧衣裳,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还是白,可比昨天那要死的样儿好多了。
“闻诀!”孙成功冲过去,想拉他又不敢,围着他转圈,“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们了!”
许凡也松了口气,可多看了顾砚一眼,拱手说:“多谢先生收留。”
闻诀朝两人方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是顾砚今早给他的深青色棉袍。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妇人匆匆进来,看着三十上下,穿着半旧的藕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见闻诀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愁苦表情,快步上前:“你这孩子!怎么乱跑让人操心!”
她伸手要拉闻诀,闻诀却往后缩了半步,躲到了顾砚身后。
妇人手僵在半空,转而对顾砚福了福身:“这位就是顾先生吧?真是多谢您了。我是闻诀的远房姑母,姓柳,家里穷,没照顾好,让您见笑了。”她说得诚恳,眼圈竟然有点红,“这孩子眼睛看不见,我平日不敢让他出门,谁知道昨天一错眼就不见了……我这就带他回去,不打扰先生了。”
闻诀的手抓住了顾砚的后衣摆。
抓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顾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闻诀完全挡在身后,这才对柳娘子拱手:“柳娘子客气。可有件事得跟您说——这孩子身上有陈年奇毒,已经侵入肺腑了。眼下离不开针药,要是乱动,恐怕有性命危险。”
柳娘子笑容僵了僵:“毒?”
“枯瞳散。”顾砚盯着她的眼睛,“这毒罕见,中了的人五感慢慢就废了,日子久了五脏六腑衰竭而死。柳娘子既然是他姑母,可知道他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拖到现在不治?”
柳娘子眼神闪了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我、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命苦,爹娘死得早,跟着我过,我大字不识几个,哪懂这些……”
“既然这样。”顾砚截住她的话,语气温和可斩钉截铁,“不如让他先住我这儿治着。我虽然没多大本事,对医术还算懂点,说不定能缓解他的症状。等病情稳当了,柳娘子再来接他回去也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占了医者仁心的理,又暗含着审视的意思。
柳娘子噎住了。她看着顾砚那张清俊可不容置疑的脸,又瞥见闻诀紧抓着顾砚衣角的手,嘴角抽了抽,终于挤出一丝笑:“那……那就麻烦先生了。诊金药钱,我改天送来。”
“不用。”顾砚淡淡说,“我行医本来就不是为了挣钱。”
柳娘子又客套几句,这才转身走了。临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落在闻诀身上,冷冰冰的。
孙成功大大咧咧说:“顾先生真是好人!闻诀在你这儿,我们就放心了!”
许凡没说话。他看看顾砚,又看看院门外柳娘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来。
等两个孩子也告辞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砚关上门,转身看见闻诀还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他走过去,把手搭在闻诀肩膀上:“她平日对你咋样?”
闻诀沉默好久,哑着嗓子说:“冷。”
就一个字,再没别的。
顾砚听懂了。他拍了拍闻诀的肩膀:“去歇着吧,药快煎好了。”
当天晚上,顾砚房里的灯又亮到深夜。
桌上摊着那两半虎符,烛火底下泛着幽暗的铜光。他手指头摸着盘螭纹路,心思飘到七年前——那时候他才十一,跟着爹隐姓埋名往南边迁,路上遇着土匪,是谢临舟手下的一队过路骑兵救了他们。爹本来想去登门道谢,可听说谢将军已经奉旨回京了。
再后来,就是谢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枯瞳散……前朝宫廷秘药……”顾砚低声念叨。
要是闻诀真是谢临舟留下的孩子,那下毒的人是谁?柳娘子一个镇上妇人,哪来的宫廷秘药?她留闻诀一条命,可又由着他毒发,图的什么?
还有这虎符。既然掰成两半了,另一半在谁手里?
顾砚推开窗户,寒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药味。他看着西厢房:那边窗户纸上透出微弱的光,闻诀还没睡。
救下这孩子,就意味着要搅进一桩旧案。谢家当年遭难,牵扯的肯定不止一家一户。他爹生前对这事闭口不谈,只嘱咐他离朝堂远点,安心当个郎中。
可现在……
顾砚关上窗户,把虎符收进匣子里。
有些事,既然碰上了,就躲不开了。
西厢房里,闻诀蜷在床角坐着。
他怀里揣着那完整的虎符,手指头一遍遍摸着纹路。白天顾砚挡在他身前的时候,衣摆带起的风里有股淡淡的药味,跟柳娘子屋里常年那股霉味不一样,是晒干了的草叶子味,清苦,可让人莫名其妙地安心。
可安心之后,是更深的害怕。
这些年他学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柳娘子收留他,是为了每月的银子,那是某个黑衣人定期送来的,用黑布包着,沉甸甸的一袋子。柳娘子数钱时眼睛会发亮,数完了,就打发他去后院劈柴。
那黑衣人也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问:“眼睛还看得见不?耳朵呢?”问完了,就留下些药丸子,说是“治病的”。
他吃了三年,五感就废了大半。
闻诀把虎符贴在胸口,铜的冰凉透过衣裳渗进来。今天顾砚说能治这毒……是真的么?
还是说,这也是另一场算计?
窗外传来很轻的响动。
闻诀浑身一僵,他耳朵虽然废了大半,可还是能听出来一点。那是靴子踩在薄雪上的声音,很轻,很慢,停在了院墙外头。
他摸索着挪到窗户边,把窗户纸捅开个小窟窿。
外头月亮光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个模糊的黑影子立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那黑影子好像在往这边“看”,重点看了看他的窗户,又转向顾砚的屋子。
停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黑影子悄悄往后退,消失在夜色里。
闻诀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心里的虎符,已经被捂得温热了。
今晚没星星,雪云又聚拢了,沉沉地压在天边上。远处传来打更的敲梆子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三更天了。
顾砚房里的灯,终于灭了。
而镇西柳娘子家的后窗户,却透出烛光。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子,一站一坐,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半句话飘出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风卷走了。
“……顾砚……啥来头……”
“……查过了,就是个郎中……”
“……虎符不能丢……”
“……放心,那孩子跑不了……”
烛火晃了晃,人影子突然分开了。
一只黑乌鸦扑棱棱飞过屋檐,发出哑哑的叫声,朝着镇东小院的方向飞去了。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