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故人之后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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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虎子你快抓住树枝啊!”
    “咳咳咳!救!救命!”
    这帮孩子趁着长辈们干农活,偷跑出门,在山中深水潭玩耍,不慎卷入漩涡,年纪最小的虎子没能及时逃脱,呛得两眼翻白。
    衣襟猛地被揪住,他的视野一瞬开阔起来,原本需要仰视的同伴,现在头顶的发旋都能看见。
    “你们胆子真大。”司允省提着湿漉漉的小孩儿站在水面上晃了晃,“这么不听话的小孩儿,就该拿去喂老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妖怪啊!”小屁孩们哪里见过一个大活人站在水上的,立马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咳咳咳咳!”虎子缓过来,想张嘴求饶却猝不及防打了个饱嗝。
    司允省把他放回地面:“回家去吧。”
    虎子看了看陌生的山林,委委屈屈捏着滴水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认识。”
    司允省把他的衣服弄干,带回山道上,让他在岚烟仙子像下面坐着,这里砍柴的必经之路,总会有人发现。
    虎子对比着司允省和岚烟仙子的模样,小声问:“你是神仙吗?”
    司允省瞥他:“救了你,就不是妖怪了么。”
    “我老爷说妖怪会吃小孩儿。”
    “你太瘦了,养肥了再吃。”
    “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司允省只好承认:“我是神仙。”
    虎子立马收声,揉着眼泪花:“神仙是从天上来的吗?”
    “不,我住在这儿。”司允省告诉他:“你们太吵了。”
    “哦。”虎子默默记下了,“那我以后小点声。”
    司允省哼笑:“还敢来?”
    虎子掰着手指头数:“我要跟老爷学认草药、摘果子、砍竹子、抓兔子,卖了钱,供大哥读书。”
    司允省摇晃他圆鼓溜丢的脑袋:“学得挺多。”
    “要是能识字就好了。”虎子羡慕道:“我大哥就能写好多。”
    司允省感叹:“我徒儿有你这么好学就好了。”他方才出门时,嘉淼还在厨房守着朔良煮的蹄花汤,功课是半点没做。
    “神仙爱吃鱼么?”虎子说着比划起来:“这——么大的!老爷从山里钓来的,鳞片可漂亮了。”
    司允省望着他:“那就约好,明日带来。”
    “嗯嗯!”
    不知等了多久,虎子倚着岚烟仙子像睡了过去。
    醒来他已经被村民找到抱回了家,当晚就狠狠吃了顿藤条炒肉,打得屁股开花。
    但第二天他还是爬起来,拿了养在水缸里的漂亮大鱼,拖着抱着吭哧吭哧进了山。
    岚烟仙子像下放了一块巴掌大的圆石头,还垫着一本字帖。
    虎子使出吃奶得劲儿才将吊着鱼嘴的草绳挂仙子手上,磕头取了字帖,欢快地回家去了。
    不多时,朔良从树干后走出,将鱼提了起来。
    夏逢屈腿坐在高耸的树叉上,抱臂冷笑:“不识货的小鬼。”压着字帖的石头价值连城,够他读几辈子书了。
    “那也是他的造化。”朔良解开草绳,抚过霞色的鱼身:“等下把潭中仙放生了,我们就回家。”
    夏逢眯眼:“不怕我直接跑?”
    “我既敢带你出来,就有抓你回来的把握。”朔良伸出手:“走吧。”
    夏逢哼了声,纵身跃下。
    回到栖息之地的潭中仙平息怒火,甩甩尾巴扬长而去。
    朔良施法将深潭隐蔽,“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夏逢不以为然:“就当给个教训,他们活该。”
    朔良摇头:“滥杀无辜,就是妖孽了。”
    夏逢原话奉还:“那也是它的造化。”
    “……”
    一别经年,虎子的曾孙也已年过七旬了。
    “我太爷常常念叨见过神仙的事,一遍遍描述您的尊容,但村子里的人不信,都说他是小时候落了水脑子糊涂了。”老者说着拜了拜岚烟仙子像,“他教我们这些孙辈,在山里老实些,不要惊扰神仙。”
    陆天端已经和虎子曾孙的孙子玩上了,这孩子叫柿儿,一听说小老虎是他们自己养的,还不咬人,立马上手去摸,不仅追着跑,还抱在一起滚了满身泥。
    陆宁见他们玩得开心,没有扫兴制止,正好问起柿儿他爷:“老人家,你可知这石像为何会损坏?”
    柿儿他爷一言难尽地叹了声:“作孽哟。”
    村子绕山而建,一脉相承,人口简单,大多是猎户和庄稼汉,岚烟仙子像也是他们筹资,不辞辛苦塑的。
    然而本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过得丰衣足食的村落,如今眺望山脚,只剩零星几间屋舍还有炊烟升起。
    “我太爷跟我讲过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柿儿他爷记忆犹新道:“只要有一家靠着寅参山过上了好日子,那就没个消停,他们纷纷效仿,肆无忌惮地采摘、捕杀、砍伐,像是掉进了钱眼子里,发了疯着了魔。”
    陆宁看着途径村庄的宽阔河流,恍然大悟:“山洪爆发。”
    过度消耗山林资源,会破坏生态平衡,草木枯竭,水土流失,寅参山降下了惩罚,是他当年奋不顾身那一抱,致使山洪改道,救下了村子。
    柿儿他爷虔诚地望着司允省,信念坚定:“要不是有神仙庇佑,我们怎么活得下来。”
    司允省莞尔:“你们该拜的另有其人。”
    陆宁:“……”
    柿儿他爷继续道:“当时只冲塌了几座茅草棚,但村里人还是被这动静吓得不敢再住,能搬的都搬了,我家祖祖辈辈都埋山里了,活到这把岁数,就不走了。”
    陆宁默默看了眼柿儿。
    “那会儿他娘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柿儿又忽然起了疹,瞧着像天花,他们哄睡了孩子,夜里走的,再没回来过。”柿儿他爷压低了声音,“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天花,他自己好了,我就跟柿儿说,爹娘做生意挣大钱去了。”
    如今祖孙俩住在河畔草屋,相依为命。
    “去年收成不好,村子里还出了怪事。”柿儿他爷面色阴沉下来:“几个小辈结伴去了山里,回来都发了癔症,村长觉得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要请人作法。”
    “但那天我和柿儿整天都在山里头,我在上头砍竹脑,见着他们说说笑笑路过。”柿儿他爷回忆道:“定是他们掏了蛇洞,逮了条白蛇,剥皮烤了吃。”
    陆宁愣了下:“白蛇?”
    “个头不小。”柿儿他爷比的宽度都有胳膊粗了:“我是干完活下去,看到了吃剩的骨头和火堆,还有碎掉的蛇蛋壳,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混账事儿。”
    这是一窝端了啊。
    “我打小跟着老爹老爷进山,他们从不让我多拿山里的东西,也是太爷教的,能吃饱穿暖的时候,就少打一只兔,多种一棵树,算是回报大山养我们的恩情。”柿儿他爷语气无奈:“以前村里的老人也讲过,白蛇有灵性伤不得,但那帮小的不懂事,我本来打算回去之后挨个上门训斥一顿,结果……唉。”
    陆宁忍不住问:“作法也没用吗?”
    “村长倾家荡产,请了个骗子回来!”柿儿他爷怒拍大腿:“那骗子就逮着岚烟仙子像说是厉鬼俯身,村长病急乱投医,信以为真,喊了那几家出事的老少爷们,抄家伙往山里去了,我拼着老胳膊老腿跟他们动了手也拦不住,等他们天亮回来,骗子都没影了。”
    “村长隔天就抱着石头投了河。”柿儿他爷沉痛道:“他媳妇儿改嫁,撇下一个女儿,算起来也是我侄孙女,现在疯疯癫癫锁在屋里头,谁家多口吃的,就送点过去,就这么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司允省忽然问:“去毁像的那些人,没遇到什么吗?”
    柿儿他爷一脸茫然不知:“遇到什么?”
    陆宁会意,附耳轻声道:“嘉淼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事出去的。”然后一心二用,出了差错。
    司允省不置可否眯了眯眼。
    陆天端咕噜噜滚了过来,皮毛脏兮兮地往陆宁裤腿上蹭。
    柿儿他爷看着同样玩了一身泥的柿儿,撑着膝盖起身建议:“不嫌弃的话,我请二位吃顿饭。”
    潺潺河水带走了污泥与喧腾,柿儿被他爷爷提溜着涮洗干净,一尘不染地接待客人。
    陆宁顺便将陆天端丢进河里,他昂着头刨水回来,浑身湿透之后个头缩水,显得格外瘦小,擦拭完没一根毛是服帖的,一团抹布似的潦草至极。
    篱笆院离散养的鸡鸭看到老虎形态的陆天端,更是逃得飞快。
    柿儿他爷提刀出来杀鸡,陆宁连忙拦下。
    饭先煮上了,柿儿在厨房里熟练地添柴,陆天端在边上乖乖趴着,借着暖烘烘的灶火烘烤毛发。
    隔壁堂屋柿儿他爷用衣袖快把椅面擦出火星了,恭恭敬敬端给司允省,也为陆宁找了一把形制差不多的:“请坐。”
    碗里装着用山泉水煮好的新茶,嫩芽绿得像要化开一般。
    不等他们说话,柿儿他爷匆匆忙忙往屋里走去,“我这儿还有样东西。”过了会儿,他捧着一只用厚实布料包裹严实的木匣子出来。
    层层展开,木盖之下静静躺着一本陈旧的字帖。
    柿儿他爷又从架子上拿了一模一样的下来,解释道:“我老爹说,是太爷怕用坏了,就手抄了一本,结果等他抄完,上面的字也都认得差不多了。”
    保存完好的字帖回到了司允省手中,他望着与虎子眉眼相若的柿儿他爷,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求学若渴,眼眸明亮的孩子。
    下一刻,他将字帖随意放在桌子上,问:“你不怕我也是骗子?”
    柿儿他爷苦笑道:“这地方还有什么可图的。”
    骗子可不会用那么悲天悯人的神情,注视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柿儿他爷自小跟随父辈进山,虔诚供奉岚烟仙子,他相信山中有神灵,是他太爷描述的模样,仁慈且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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