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风雪扣柴门，小城瑶郡的冬夜弥漫着厚重的寂静与炉火滋滋燃薪的声音。
    街角的“春晓堂”亮着烛光。
    和雨按照药单耐心熬制着明日需要交给病患的膏方，她在这家医馆做了三年学徒，大夫乃道医出身，远游的时候见着她从悬崖峭壁上摘野果吃。
    和雨则误会他被树枝卡住了，出手相助。
    大夫对她羽族的身份毫不在意，并表明他的医馆缺个采药的。
    瑶郡人妖混杂，大夫年轻时混得风生水起，得以在此扎根，往来春晓堂的妖族不在少数，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天快亮的时候，和雨合上医书，听到门外“咚咚”两声，急促短暂，快得像是错觉。
    她等了会儿，还是去撤了封板，迎进满堂朔雪风霜。
    眼前只有盐白的街道，脚边传来微弱的喘息：“大夫在吗？”
    此人蜷在门旁，背压一柄长剑，胸前揣得鼓鼓囊囊，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吐字间断断续续呵出白气，残破的衣衫上血迹干涸，伤势之重可谓惨不忍睹。
    和雨愣了下，身后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声，大夫已经起来了：“和雨，准备剪刀和热水。”
    剪出一地连皮带血的破布，和雨端来热水，猝不及防被床铺上猛兽的叫唤吓得不寒而栗。
    “嗷呜！”
    团在伤患胸口的小家伙不肯让步，金黄色的皮毛烈日般耀眼夺目。
    和雨本能地退后了一步，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沈大夫，它是？”
    “猫。”沈大夫眼都不眨，清洗完伤口还纠正了一下：“小奶猫。”
    “嗷呜！”额头上顶着“王”字的小老虎急得说了人话：“老子是虎！是老虎！”
    沈大夫揪了它的后颈皮，丢下床，不咸不淡地提醒：“最近虎皮很值钱。”
    “……”小老虎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和雨将热水放到床边，跑出去讨了一碗羊奶回来，“先垫垫肚子，等雪停了，我去买肉。”
    小老虎踱到碗旁嗅了嗅，它确实饿了很久，埋头舔了起来。
    沈大夫陆陆续续拔了十几个箭头出来，和雨能感觉到箭头上残余的灵力，“这不是一般的箭。”
    沈大夫又夹出一枚，转动观察：“用仙法淬炼过，有降妖退魔之威。”
    和雨惊讶：“可他是人啊。”
    “箭矢所向，取决于拉弓的人对准了谁。”沈大夫将箭头丢入盆中，“箭头嵌在骨头里，伤口无法自愈，拔出来就行了，这人死不了。”
    和雨疑惑：“不用上药吗？”
    “他泡过神农鼎。”沈大夫侧身，让和雨看清那些正在疯狂愈合的伤口：“这人的命，老天保了。”
    和雨看得目瞪口呆。
    小老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沈大夫取了篮子里的肉干，握在手里晃了晃：“小东西，你叫什么？”
    饥肠辘辘的小老虎扑向肉干的姿态迅猛矫健，抱着啃上一口才愿意回答：“陆天端。”
    ……
    陆天端牙还没长齐，勉强化出人形，耳朵尾巴爪子没一样藏得住。
    和雨做了个虎头帽，将他裹得毛茸茸。
    由于陆天端的容貌和躺着的伤患如出一辙，和雨忍不住问：“他是你父亲吗？”
    陆天端抓着比他脸还大的炊饼，头摇得就差把耳朵甩飞，边嚼边回答：“我现在只能照着人的样子变，整天看着他，没办法不像。”
    和雨起初觉得很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张脸，“那他为什么带着你？”
    提到这事陆天端就忍不住炸毛：“记事起，我就跟着我娘东躲西藏的，一直被狩妖人追杀，这人多管闲事……呃，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不过我猜我娘八成是看上他了，还让我跟着他活下去，她独自引开狩妖队，就再也没回来。”
    和雨闻言怜爱地摸了摸陆天端的头。
    “我们逃了快一年都没甩掉追兵，这人也是犟，把我交出去就行了，非要和那帮修仙修魔怔了的仙门的作对，结果遭到埋伏，万箭齐发，没那把剑挡着，早死透了。”
    和雨笑着说：“你也没有抛弃他啊，那么大的雪，是你一直用皮毛暖着，才没让他被冻死。”
    “我才不想欠他。”陆天端吃着饼，含含糊糊说完，扭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床铺，藏在虎头帽里的耳朵偷偷耷拉下来。
    和雨柔声安慰：“他只是需要好好睡一觉，没有性命之忧了。”
    陆天端轻轻哼了声，立马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大口咬饼。
    大可爱了！和雨忍不住想掐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入夜后的春晓堂灯火依旧，吊炉里煮着沁人心脾的茶汤，吃饱饱的陆天端恢复原身，毛茸茸地挨着和雨打起了呼噜。
    沈大夫来看伤患的情况，顺便对和雨刮目相看：“你很会带孩子。”
    “我有个弟弟。”和雨放下手中缝补的活计，抚摸起陆天端圆润的虎头，轻缓道：“他小的时候，很黏我。”
    “弟弟这种生物，也只有小时候可爱。”沈大夫说着走到床边，目光从伤患起伏有序的胸膛一路扫到倚在床脚的长条布包。
    和雨觉得兵刃是危险的物件，就用桌布裹了裹，免得误伤他人，“沈大夫，这把剑的气息很特别。”
    沈大夫沉声道：“尽量别动它。”
    和雨素来懂事：“好……”
    话音未落，春晓堂的门板被乱拍一通——
    “有人吗？！大夫在不在？”
    “哎呀还问什么？人命关天，直接踹门！”
    门板轰然倒下，床上的伤患猛地惊醒，他抬手召剑横在身前作出了防御的姿势。
    陆天端则是吓得四条腿都弹了起来，飞快窜上床，每一根毛发都炸得笔直竖起，绿瞳瞪得溜圆，嘶嘶哈气。
    和雨看了眼屋里的情形，率先跑出去应付：“你们是什么人？”
    “这儿是医馆。”沈大夫舀了一碗茶汤，端在手里轻轻摇晃：“阁下的剑，会惊了我的生意。”
    伤患缓过神来，收剑的动作干净利落：“抱歉。”
    “沈大夫！”和雨急忙回来告知：“有个产妇胎斜难产，稳婆看不住了！”
    沈大夫点点头，放在茶汤：“这就走。”
    伤患还懵着，沈大夫拿了药箱，路过他时顿了顿：“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陆宁。”
    “饭在锅里，茶在桌上，自便吧。”
    “……”
    不消片刻，医馆重归寂静，陆宁跌坐回床铺。
    陆天端跳下去叼了烤好的地瓜，丢到陆宁怀里，“快吃吧。”
    陆宁烫了个激灵，将地瓜左右手来回抛了几次才拿住。
    “吃完跑路吧。”陆天端舔了舔爪子：“你没有钱，我们付不起诊费，现在走正是时候。”
    “受人恩惠，岂能一走了之。”陆宁盘起腿，剥了地瓜慢条斯理吃起来，“像之前一样，打杂抵债。”
    陆天端怒道：“我娘可没让我跟着你吃苦！”
    “讨生活就是这样，不能偷不能抢，吃穿用度，都要靠自己挣来。”陆宁严词厉色地教导道：“要在人间生存，就得学着做人。”
    “谁要学做人？我本来就是妖！我可以占山为王！”
    陆宁一指头戳在他脑门的“王”字花纹上：“先活下去，才有机会成王。”
    陆天端嚣张的气焰“噗嗤”一下熄灭了，“我们要逃到什么时候？”
    陆宁算了算日子：“蜃都大门快开了。”
    陆天端耳朵一抖：“蜃都？”
    “隐市之城。”陆宁自知能力有限，他护不了陆天端，只能送去更安全的地方，“在那儿，你能好好长大。”
    陆天端敏锐地眯起眼：“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扔了，然后自己逍遥快活去吧？”
    “你得学妖的本领，才能自保。”陆宁遗憾道：“而我教不了你。”
    陆天端歪头：“那你是送我去拜师？”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收你。”陆宁喃喃：“朔良应该可以吧。”
    “喂！”陆天端用收了指甲的肉爪狂踩陆宁的胳膊：“你要是敢把我交给什么奇怪的人，我一定咬死你！”
    “放心。”陆宁的语气愈发温柔：“是很好的人。”
    陆天端狐疑地盯着陆宁的表情陷入沉思，此时此刻，陆宁像极了他那母老虎娘亲，每每思念起抛妻弃子的丈夫时，就这副含情脉脉，深情款款的搞得他们有多轰轰烈烈似的。
    其实就是根花心大萝卜！撒完种就提着裤子跑没影了的混帐东西！
    “这世上哪有好人。”陆天端嘴上这么说着，还是踩了陆宁的手背，就当击爪为誓了。
    爪垫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瑶郡上空电闪雷鸣，匍匐屋檐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陆天端忙不迭滚进陆宁怀中：“怎么这就要天打雷劈了吗？！”
    “……”陆宁扯开衣襟将他塞进去：“出去看看。”
    他迈出春晓堂，原本灰霾的天际折射出绚烂的霞光，如火如荼的凤翅放肆舒展，赤红羽翼的鸾鸟发出了极具穿透力的清亮鸣叫，大地都为之战栗。
    陆宁惊愕失色，完全发不出声音。
    它拖着火焰般的尾羽掠过瑶郡，洒下一片金色的光华。
    陆天端的脑袋伸了出来，抖抖耳朵：“凤凰？”
    鸾凤腾飞，于民间来说是吉兆，瑶郡百姓纷纷出门，或欢呼雀跃或顶礼膜拜，情绪高涨。
    陆宁避开人群跳上屋脊，他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了一处黑烟将消的府邸。
    ……
    婴儿啼哭声结束了漫长的黑夜，瑶郡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和雨把孩子洗净，抱给初为人母的年轻夫人：“是个男孩儿。”
    夫人面无血色，虚弱得话都没力气说，她努力伸长脖子看了眼儿子，喜极而泣，含泪昏了过去。
    “夫人！”
    “怎么了？！”
    一帘之隔的纱帐外，站着一群同样满身血污的大老爷们，无一不精疲力尽，七横八竖倒在地上。
    沈大夫是唯一坐在椅子里的，他缓缓擦拭着银针，镇静道：“产后力竭，无碍，药方我已经开好了，月子里好生养着，不会落下病根。”
    去春晓堂“请”医的其中一个侍卫爬起来抱拳感激：“我代家主谢过大夫。”
    屋外有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欢快地问：“生了吗？！”
    里头齐声呵斥：“你不准进来！”
    “……”那个身影肉眼可见蔫儿了下去，“为什么？我有帮忙啊。”
    负责堵门的立马拔高嗓门：“鬼知道那些妖魔鬼怪是不是你搞来的，我们打了一整夜！没力气对付你了！”

    作者闲话：

    陆天端是超级可爱的小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