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金玉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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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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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前夕,嘉淼吃上了长寿面。
若不是看到南荣烜早起去了客栈厨房,好奇一问,陆宁还真不知道这天是嘉淼生辰。
在寅参山中,朔良会为师弟师妹张罗。
神殿庭中的百年桃树不论时节,也会在那时结出一枚圆润饱满的大桃子,供过寿的徒儿享用,五人心照不宣,明白那是司允省无声的祝愿。
桑罗捏了几个虎头包放进蒸笼里,她的手艺不如朔良,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两百岁整的嘉淼吃撑了肚皮,还砸吧着嘴,念念不忘寅参山的桃树:“今年吃不到桃子了。”
南荣烜坐在他身旁,闻言笑着摇头:“那桃树来自天界,催生一次,要耗费不少神力。”
“……”嘉淼都不用数,单他一人就已经吃了一百九十一个了。
陆宁还在厨房里帮忙收拾,听得真切。
耽搁半日,午后启程,嘉淼和陆宁换位,他爬进车厢,孝顺地给司允省捶背捏肩。
司允省闭着眼:“想要什么生辰礼?”
嘉淼懂事道:“徒儿两百岁了,不能再要师父的东西了。”
“只是人间两百岁。”司允省莞尔:“路边随便哪块石子都年长于你。”
嘉淼在心里嘀咕:人怎么能跟石头比呢!
司允省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笑意更浓,他抬眼叹道:“既如此,为师传你一诀,作为你觉悟有所长进的奖励。”
“真的?”嘉淼往前探去,都快挂到司允省身上了:“谢谢师父!”
司允省一指头将他顶了回去:“上前坐好。”
嘉淼绕了一圈,在司允省面前跪坐得端端正正。
大黑驾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司允省伸手虚按在嘉淼灵台处,传音赠诀,南荣烜和桑罗不约而同为他们护法。
须臾,嘉淼睁开双目,他一言不发凝望着司允省,然后俯身叩首。
这一拜使得车厢静得针落可闻。
陆宁不免有些担心,可不等他询问,马车忽的驻足不前。
景姚同时勒马,神情复杂:“是这条路吗?”
嘉淼的脑袋从车窗钻了出来:“怎么了?”
陆宁遥手一指,面对无边无际的汪洋,他和大黑都看入了迷。
大江东流,百川赴海,掠过的疾风带着水汽与腥咸,吹拂过众人的面庞。
嘉淼张嘴喝了一肚子风:“哇啊——”
“走吧。”司允省拾了一片枯叶入澜成舟。
平迢警惕地看着他,攥紧了景姚的衣襟,不肯挪步。
景姚只好问:“要去哪儿?”
司允省道出目的地:“琼华台。”
嘉淼茫然:“那是什么地方?”
桑罗有所耳闻:“海中方圆,金玉琼华,是太初诸神为了镇住万顷海溢而造的仙山之一,据说有十万余仙家在上面避世修行。”
南荣烜补充道:“琼华台为天界所有,故而算是神族领地。”
陆宁茅塞顿开:“所以魔族必不敢来犯。”
平迢却惊叫道:“不!我不要去那里!我不能去!”
“公子。”景姚抓着他往怀里摁:“你先冷静。”
平迢瑟瑟发抖,喃喃重复着:“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陆宁皱眉:“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景姚不得不袒露实情:“公子去年,在堤山,杀了一只神兽。”
大黑侧目,嘉淼瞪大了眼睛,连桑罗都忍不住重新审视起疯癫的平迢。
“是那老乌龟自己不想活了!”平迢厉声嘶吼:“如果我不能完成任务,我和景姚都活不了,那只老乌龟同意了,他让我动手的!”
陆宁难以置信:“你真的疯了!”
“你才是疯了!我当初那么求你,你居然弃我而去!”平迢反过来指责陆宁:“是你,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都是你!”
“我……”陆宁在他如此凶恶的语气下,陷入了自我怀疑。
“你这个人好没道理。”嘉淼为陆宁愤愤不平:“做错了事情就赖别人,陆先生当然讨厌你了。”
平迢的谩骂在脱口而出之际被嘉淼一个响指噤了声,他得意洋洋抬起下巴:“哼。”
陆宁走到司允省身边,郑重询问:“把他交给天界,会死吗?”
司允省挑眉:“我并未说过要将他交予天界。”
“……”陆宁无措得都有些磕巴了:“那、那琼华台?”
司允省意味深长道:“琼华台有古神结界,可以逼出一些脏东西。”
他的话音随着一声惊涛拍岸,溅起如雪的白沫。
平迢剧烈挣扎起来,他腕部的印记变得如烙铁般滚烫,甚至灼痛了景姚的手臂。
“公子!”
景姚没能及时抓住,眼睁睁看着平迢跃向汹涌的浪潮。
与此同时,一支金箭穿云而来,不偏不倚钉在了平迢脚边。
霎时间,平迢背后的衣物高高隆起,嘉淼的禁言咒无法压制他痛苦的呐喊,周身暴起的魔气吞噬了一切禁制,平迢发出惨烈的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撑到极限的布料崩裂,一团血肉连着筋骨破体而出,迎风长出了半截躯体,浓重的血雾围绕着昏死过去的平迢,修长苍白的手臂托起他的脸颊,像是在当众展示自己心爱人偶。
“吾辰!”
咎晴站在绵软的云端向下喊道:“你们快让开!”他的身后是数以千计的天兵天将。
嘉淼对平迢背上长出来的魔族十分在意:“他是谁?”
那魔族饶有兴味地看向南荣烜:“我们应该很熟了。”
南荣烜认得他的声音:“魔君西阿度。”
嘉淼二话不说,直接祭出了杀招。
西阿度单手挡下,并如数返还:“不要弄坏我的新玩具。”说着他赤足走出血雾,煞有介事抱着平迢爱不释手地摸了起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把人放下!”
陆宁和景姚同时拔剑相向。
“三师兄。”桑罗抱住嘉淼的腿:“千万冷静。”
嘉淼没办法说话,因为刚才抗下西阿度的回击,他现在一张嘴,就得喷一地血。
“大黑。”司允省拜托道:“带他们离开。”
大黑现出犬身叼起桑罗和嘉淼甩上背,再衔着南荣烜拔腿就跑。
“我知道你。”西阿度转而盯着司允省看:“玄帝的小跟班。”
“他死很多年了。”司允省面无表情道:“你想见,我送你去。”
“你不能了。”西阿度眯起玛瑙般的双眸:“你跟我一样,天地不容,都是徘徊世间的孤魂野鬼。”
陆宁闻言蹙眉。
司允省不置可否,悠悠提醒:“上面还悬着为你集结的降魔队。”
“荣幸之至。”西阿度用尖锐的指甲在身侧一划,裂开的缝隙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亲了亲平迢的额头,然后丢了进去。
“公子!”景姚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紧随其后。
缝隙闭合,西阿度歪头:“忠心的狗狗,我喜欢。”
陆宁一剑刺了过去,西阿度侧身躲闪,还伸手扯开了他的衣襟,獠牙逼近脆弱的颈部,很快被剑身卡住。
西阿度手齿并用,当场扒了陆宁的外衣。
陆宁:!!!
西阿度抢了衣服旋身后撤,他来不及穿上,只能半披着与瞬移到眼前的司允省对掌,翻腾的气流掀起千层浪,不断向着更远的海域扩散。
西阿度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你认真了。”
“不。”司允省收手,“是你没礼貌,讨打。”
“哦~”西阿度把衣服脱了,递给陆宁:“那你穿上,我重新借。”
陆宁毛骨悚然地快速摇头:“你穿着吧。”
西阿度穿好之后,还非常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陆宁被他的变态惊到失语。
西阿度跃向天界,霎时间杀出了漫天血雨。
司允省带着陆宁上了枯叶舟。
陆宁顾不上那些天界的将士,只能关心地看着眼前人:“你没事吧?”
司允省大方地张开双臂:“陆宁自己检查。”
陆宁仗着四下无人还真的上手去摸索,确认筋骨完好也没有外伤,他松了口气:“我的感知虽不如嘉淼,但魔君西阿度光是用肉眼看,都不是什么善茬。”
“关于西阿度的记载数千年前就有了,传闻他是不死之身。”司允省娓娓道来:“他不是冥海诞生的魔族,来历不明,但实力能与正神一战。”
陆宁敏锐捕捉道他说的是“正神”,“你对上他,也没有把握?”
司允省答得风轻云淡:“最多是同归于尽。”
陆宁紧张地抓住了司允省的衣袖。
“西阿度好战,但刚才他回避了。”司允省推测道:“可见他还不想消停。”
陆宁盯着他,目光如炬:“西阿度说的孤魂野鬼是什么意思?”
司允省反问:“陆宁怕吗?”
“不要岔开话题。”陆宁还是那句话:“不想答可以摇头,但不要骗我。”
“陆宁知道,我受过伤。”司允省顺毛安抚:“却不知,我已身陨。”
陆宁刚被顺下去的头发如遭雷击地炸了起来:“你说什么?!”
“寅参山,就是我的身躯所化。”司允省低声道:“现在你所见、所闻、所触,都是我残余的元神,因此神力就像没有器皿承载的水流,不断倾泻,最终会消耗殆尽,亦或者,如山洪暴发,变为一场浩劫。”
所以天界会苦恼,忌惮。
陆宁捂脸沉痛,片刻之后,他伸出手,主动拥住了司允省,哑声回答:“我不怕。”
司允省轻拍着陆宁的背,在这片血雨腥风中谈起了他们的初见:“第一次见陆宁,我就觉得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陆宁闷在他怀里反问:“为什么?”
“你救下了一个村子。”司允省道:“让我那般束手无策的人可不多。”
陆宁抬起通红的脸颊,觉得司允省是在揶揄他,瞪圆了眼。
“是真的。”司允省吻过他眼角的泪痕,“我当时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能让一个人心怀赤诚地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