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3章:痴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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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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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公子头七这夜,红瑶像下一如既往的黑灯瞎火。
一盏风中摇曳的微弱烛光从远方摸来。
确定四下无人自后,属于两个年轻男人的交谈声响起——
“这儿刚死过人,不吉利。”
“就是因为不吉利,才没人来。”
供台上油灯的被他们带来的红烛点燃。
身形错落的两人挨得很近,面对面几乎贴在一起。
较高的那位搂着另一人,嗓音低沉:“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他怀里的人书生打扮,憋了半天才回了个细若蚊吟的:“嗯。”
蜡炬淌下滚滚热泪。
“等我考取功名,就回来接你。”
“你会负我吗?”
“不会的。”
说着这话的男人开始动手动脚,衣料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两人的腰带落地,身影交叠。
书生做了几个明显的推拒动作:“不要。”
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哄着求着:“就从了我吧。”
话音刚落,烛火“噌”一下蹿高三尺有余,幽绿诡秘,红瑶像爆出黢黑的浓雾,把下方的两人笼罩其中。
老道带着展怨轴从破庙外冲进来,大喝一声:“收!”
红瑶释放的鬼怨之气尽数被展怨轴吸纳。
烛火恢复正常,一切都像是恍惚间的幻觉。
陆宁整个人都是懵的,此刻如果举着烛台去细看,他从头到脚都羞得红彤彤热腾腾,薄薄的一张脸皮鲜艳欲滴。
覆在他身上的司允省衣衫不整,不过他们都穿了两层衣服,里头都还没解开,尚能见人。
老道事先知道他们要演戏,不作他想,心里甚至感慨这两人牺牲颇大。
司允省拉着陆宁起来,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仪容。
红瑶像左摇右晃起来,陆宁不解:“红瑶姑娘是要出来了吗?”
老道蹙眉摇头:“不对,她是回不去了。”
司允省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我封了楠木像,你就是撞破头,也躲不进去了,红瑶……”他顿了顿,补全称谓:“公子。”
陆宁和老道闻之咋舌。
红瑶像不再摇晃,供奉台上的烛火猝然熄灭。
司允省又一抬手给它点上了,甚至更加明亮。
陆宁若有所觉,猛然回身,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无声无息站在他们身后。
乍一看,身形打扮和白天所见的张择元尤为相似。
厉鬼大多凶神恶煞,因为它们满心怨恨,相由心生,久而久之就会面目狰狞。
红瑶却还是眉目平和,如果不是皮相灰白还有些透明,与常人无异。
“让你灰飞烟灭容易,但我的朋友执意要度你。”司允省口吻无奈:“那就告诉他,你为何杀吴员外的儿子,顺便让活下来的那个也听听。”
活下来的那个?
老道茫然间,陆宁一言不发走出去,不多时,把提着白灯笼的张择元拖了进来。
张择元看上去吓坏了,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跪在了红瑶面前。
红瑶俯视他:“你每日都来,想来还是念着他。”
张择元双唇颤动,发不出声音。
“还念着旧情郎的人怕是只有你了。”司允省走到一堆凌乱的稻草前,用脚拨弄几下,踢了一块玉坠出来。
玉坠连蹦带跳,滚落在张择元和红瑶面前。
张择元神色慌张地将它捡起来,红瑶见状,自嘲一笑。
陆宁问:“这是?”
张择元哆嗦道:“我家传之物。”
老道右拳击左掌,恍然大悟:“那吴家公子死之前,是和你在这里、在这……”
他们在这干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张择元闭上眼,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做好了被辱骂耻笑的准备。
然而谁都没有再搭理他,陆宁问红瑶:“你为何杀吴公子?”
红瑶身上怨气暴涨:“他薄情寡义,该死。”
老道连忙摊开展怨轴,丁点都舍不得浪费。
司允省懒得再翻垃圾,直接把这里落灰的物什都隔空聚到一处,噼里啪啦砸在台面上。
大多都是女子的饰品,发簪、步摇、手帕、胭脂……玲琅满目。
老道都没眼看下去了,别过脸啧啧道:“造孽啊。”
地处偏僻、女鬼作祟、无人问津的破庙,居然成了雅楠镇男男女女私会之所。
陆宁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态。
“我知他不是良人。”张择元忽然抬头,捏紧家传的玉坠,哽咽道:“我自愿的,你凭什么杀他?”
“他对你说的话,在之前对着好几些人都说过,对你做的事,前一夜也和别人做过。”红瑶神情阴冷狠戾:“这样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说得好听。”司允省嗤笑道:“如果张择元不是书生模样,如果吴家公子没有说那段情话,惹得你触景伤情,你会杀他吗?”
红瑶抿嘴不语。
“你悲悯那些痴男怨女白白被糟蹋却还一往情深,弄些动静吓唬一下负心汉,这本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所以这些年来,都没人来收伏你。”司允省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封你进楠木的少年,他是不是也讲了同样的话?”
红瑶回想了一下,随后默认了。
“但你开始杀人了。”司允省走向他:“就像是开了一道闸,你会停不下来,我们今天还没演完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将我处之而后快,杀人是会上瘾的,尤其是对你这样生前怨念极深的厉鬼。”
红瑶痛苦地闭上眼:“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他像我一样。”
事实证明张择元并不像他,甚至怕被人发现影响声誉,半夜三更偷溜回来找玉坠。
司允省那句话说的没错,念着旧人的只有傻到轻生的自己。
他为了一个烂人,将自己困在这里几十载,多么可笑可悲。
“他们都死了,你也早死了。”老道抖了抖展怨轴:“放下那些前尘往事吧,鬼一旦杀了人,哪怕说破天你也是祸害,留存不得。”
红瑶自暴自弃道:“随你们怎么处置吧。”
老道已经得了红瑶的怨气,卷好了展怨轴:“你这痴儿我也用不上,且听这位公子的吧。”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司允省。
司允省琢磨着要是弹指灭了红瑶,陆宁会不会跟他动手,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多费口舌:“弃你那人也没比你多活几年,他父亲身为县官却贪污纳贿,全家锒铛入狱,他病死于发配充军的路上,尸骨都是草席一卷乱葬了事,唯一的儿子三岁夭折,再无香火。”
除了红瑶,另外两个都听得哑然失声。
红瑶抬眼看他:“此话当真?”
司允省道:“骗鬼没有意义。”
“很好,很好。”红瑶连道两声后,开始仰面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流满面,他的魂魄也渐渐消散。
直至天将破晓,他那似哭似笑的声音还徘徊在人间,飘飘荡荡,随风而去。
老道负责把张择元送回家,给他喂了点符水压惊镇魂。
陆宁和司允省留在簌簌落风的破庙里。
蜡炬燃尽,司允省借着微弱天光打量着眉眼低垂的楠木像。
陆宁也盯着看了良久,接着他的目光越过楠木像的肩头,仰望苍凉晨曦,问身旁的人:“荀兄来雅楠镇,真的只为寻徒吗?”
司允省转头看他:“陆兄何出此言?”
陆宁道:“你说夜观星象得出方位,可我们投宿那夜,月黑风高,满天星子黯淡。”
司允省轻笑一声,他伸手拂过陆宁略显落寞的双眸。
柔软丝滑的衣料掠过面颊,痒痒的,还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山岚一般,雅淡清神。
陆宁的眼皮“唰”一下睁到了极致,苍穹依旧沉静深邃,但他眼中映着星汉银瀑,浩瀚无垠。
这种被天象震撼到自头皮开始发麻至脚尖的感觉还是头一遭,密集罗列的星宿要将他的魂吸走似的,无法移开视线。
司允省的手掌顺着他的下颚、嘴唇、鼻尖徐徐往上,动作缓慢柔和,像一片温软的羽毛,最终覆住他看直了的眼。
“不能太贪心。”
司允省用哄孩子的口吻在他耳畔低语,又轻笑着收回手。
星象消失,云霞绚烂。
陆宁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看待司允省的目光愈发崇敬:“荀兄这招真可谓神乎其技。”
司允省礼尚往来:“陆兄夸人的本事,也炉火纯青呢。”
再这么聊下去,又要被他调侃了,陆宁在脸皮发烫之前赶紧扯开话题:“荀兄打算如何处置这楠木像?”
司允省没有想好,摇着头说:“它吸纳了太多的怨气,已然是一尊煞物,凡间水火伤不到它分毫。”
陆宁口吻忐忑:“若放任不管,会出事吗?”
“我更好奇是谁雕刻它的。”司允省下巴微抬,示意陆宁去看楠木像:“陆兄对这位姑娘观感如何?”
这话问得轻佻,陆宁握拳在唇前咳了一声,没敢抬眼。
司允省兀自盯着楠木像,眯了眯眼。
楠木像所雕刻的面容姣好,温婉端庄,看久了却有种异样的违和感,令人不快。
红瑶的怨气暴涨或许不光是因为那姓吴的混账。
陆宁没等到司允省的下文,忍不住提醒:“荀兄,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一块木头还能做什么。”司允省轻描淡写道:“随它去吧。”
陆宁默默松了口气。
出了破庙,老道披着霞光迎面走来:“二位是要离开了吗?”
“是的。”陆宁抱拳道别:“道长保重。”
老道回敬一礼:“幸得二位相助,若有用得上小老儿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宁别无所求,转头见司允省不为所动,只好替他开口:“荀兄在找他的徒儿,道长游历四方时稍加留意就是了。”
老道爽快点头:“好说好说,可有画像?”
司允省没有提笔作画,也不给予相貌描述,他捻土搓了个铃铛交给老道:“遇着他们,十丈之内则铃响,我自会知晓。”
老道如获至宝,捧着土铃铛连连应声。
与老道分别之后,两人正式结伴上路,马车缓缓驶离雅楠镇。
春光明媚,繁花似锦,陆宁扬鞭策马,心情不错的样子,喃喃念起了司允省的化名:“荀图。”
“嗯?”司允省在车厢里应了声。
“荀图,寻徒,荀兄啊,你也太敷衍了。”陆宁笑着说:“我可是坦诚相待。”
司允省细细品味了一下末尾的四个字,不由莞尔:“我不喜被人连名带姓地喊,与其称兄道弟,不如平辈相交,唤我允省吧,陆宁。”
陆宁莫名害臊,不光因那越矩的“允省”,还有司允省郑重的“陆宁”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