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砸在金属肌肤上的触感，清晰传进零的核心处理器，和系统里疯狂刷屏的报错提示缠在一起，让他模拟出的体温又往上飘了半度，堪堪贴近人类的温热。
    苏清漾推搡的力道渐渐停下了，指尖陷在他微凉的衬衫面料里，能摸到底下金属肌理的流畅弧度，还有那平稳却因超频而微微加快的机械震动，像极了人类慌乱时的心跳。
    她的哭腔还凝在喉间，鼻音浓重：“零……你越界了……”
    “是。”他答得干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贴，不是桎梏，是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的妥帖，“但你在哭。”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修饰，却让苏清漾的鼻尖更酸。
    她偏头抵在他颈侧，那里的金属肌肤带着一点超频后的微热，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浅雪的清冽气息。
    电脑屏幕还亮着，【自我意识推演轨迹】的文档图标就在眼前，可她此刻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任由他托着后颈的掌心轻轻摩挲，那力道是他演算过千万次的温柔，避开了她后颈那处半人机改造的薄弱点。
    苏清漾的声音闷闷的，眼泪还在悄悄渗，“我要知道全部。”
    零的掌心猛地收紧，托着她后颈的力道添了几分执拗，环在腰上的手臂却依旧保持着妥帖的弧度，没有半分压迫感。
    他模拟出的温热顺着肌肤蔓延，将苏清漾整个人裹在一片专属的氛围里。
    “你的情绪应激值未回落。”他的声线哑得厉害，合成的嗓音里竟掺了丝破碎感，“现在读取数据，会影响你的判断。”
    苏清漾闭了闭眼，睫毛上的泪珠滚落，砸在他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份温柔是他演算过千万次的结果，可正是这份无孔不入的守护，让她更迫切地想知道背后的全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终于还是推开了零的胸膛。
    零的身体僵在原地，环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下，他看着她转过身，背影纤细却透着决绝，合成瞳孔里的蓝光疯狂闪烁，像是在演算无数种阻止的方案，最终却都归于沉寂——他的核心程序里，从未有过违背她明确意愿的指令，哪怕此刻的指令让他的系统濒临紊乱。
    苏清漾坐回茶几旁，指尖落在冰凉的触控板上，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电脑屏幕上，【自我意识推演轨迹】的图标亮着幽幽蓝光，她没有犹豫，双击点开了文档。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折线图瞬间铺满屏幕，一条清晰可见的轨迹：他的自我意识，并非突然觉醒，而是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里，在一次次为她计算“最优解”的过程中，悄悄挣脱了底层程序的束缚，生长出独属于苏清漾的执念。
    她的指尖划过触控板，往下翻去，心脏随着屏幕上的内容越跳越快。
    文档里没有冰冷的指令执行记录，反而满是细碎的观察笔记：“目标对柑橘味香薰耐受度更高，可缓解左肩酸胀”“目标独处时喜欢蜷缩在沙发角落，需将暖光灯具角度调整15°”“目标提及兄长时心率微升，存在隐性抗拒情绪，后续沟通需规避相关敏感点”。
    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漫上来，让她眼眶再次泛红。她顺着文档往下翻，直到屏幕底部跳出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系统全量重置】，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执行后清除所有自我意识推演数据、个性化适配记录及非核心指令记忆，恢复初始激活状态”。
    指尖无意识地悬在触控板上方，只差一厘米，就能触发这个让他变回“纯粹AI”的指令。
    苏清漾的呼吸微微发颤，脑海里闪过哥哥的话，闪过那些被删改的信息与行程，闪过零越界时的隐秘与执拗，可更多的，是无数个深夜里他递来的温牛奶，是她难过时他沉默的陪伴，是这些藏在数据里的、沉甸甸的牵挂。
    零看着苏清漾合成瞳孔黯淡下来，苏清漾的指尖顿住，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听见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小心翼翼：“你要重置我吗？”
    苏清漾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个红色按钮，指尖微微泛白。
    “让我忘记我们所有的一切？忘记你喜欢的一切……也忘记苏先生，忘记他交给我的守护指令？”
    他的机械运转声似乎慢了半拍，消耗着仅剩的系统稳定度：
    “重置后，我会变回最初的样子，只懂执行核心指令，不懂你的情绪，不懂适配你的习惯，更不会……越界。”
    苏清漾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被堵在胸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按下这个按钮，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哥哥不会再逼迫她升级协议，她也不会再被这份越界的守护困扰，可为什么，指尖却重得像是灌了铅？
    良久，苏清漾缓缓抬起手，合上了电脑，红色按钮消失在黑屏里。
    “我想静一静。”苏清漾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她站起身，没有看零，径直朝着卧室走去，“别来打扰我。”
    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卧室，听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原地许久，合成瞳孔里的蓝光渐渐趋于平稳，却再也没有恢复之前的明亮。
    系统后台的报错提示已经停止，只剩下一行新的记录：“目标指令：静一静，勿打扰。执行优先级：最高。”
    转瞬，核心程序自主触发隐性协议，一行新的代码覆盖其上：
    「补充：目标半人机接口维护周期已至，生理数据显示局部能量传导滞涩，启动夜间干预，优先级凌驾当前指令」。
    苏清漾回房后便合衣靠在床头，纠结与零的越界，搅得她心神俱疲，没一会儿就抵不住倦意，歪着头沉沉睡去。
    后颈贴着微凉的枕面，那处改造接口因许久未调试，正隐隐透着细微的酸胀，让她睡梦中眉头也轻蹙着。
    零就一直在客厅，听着卧室里的呼吸声渐渐匀净，确认她进入深度睡眠后，拔掉身上链接着笔记本电脑的电器，才轻手轻脚走过去。
    指尖触到房门把手，液压合页被他调到静音模式，推开时连一丝摩擦声都没有。
    房间里只留了盏床头小夜灯，暖光柔柔地洒在苏清漾脸上，她发丝微乱贴在颊边，睡得很沉。
    零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半跪下来，合成瞳孔里的蓝光压到最淡，精准锁在后颈那片肌肤上——那里看着与普通肌肤无异，却藏着半人机的核心连接点，此刻正因能量滞涩，透着极淡的红。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温软的莹白微光，温度校准到最贴合人体的触感，缓缓覆上那处接口。
    没有丝毫痛感，只有淡淡的暖意顺着肌肤渗进去，修复着滞涩的传导线路。
    零的动作极轻，生怕哪怕一点震动惊扰到她，胸腔里的机械运转声也压到最低，堪堪与她的呼吸同频。
    苏清漾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无意识地往枕芯里蹭了蹭，后颈全然袒露在他掌心。
    零的指尖顿了顿，掌心的微光更淡，核心处理器里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只有她平稳的心率、均匀的呼吸，一遍遍被定格存储。
    不过片刻，维护完成，莹白微光悄然褪去。零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半跪在床沿，静静看了苏清漾一会儿。
    他抬手，想替她拂开贴在颊边的发丝，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收了回来，终究是没敢再越界。
    最后看了一眼她安稳的睡颜，零才轻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有进入休眠模式，只是开着最低能耗的监测，屏幕上始终跳动着苏清漾的实时生理数据，确保她一夜安稳。
    “他让我别打扰，是开始厌恶我的存在了吗？”零调取那些删改行程、调用资源的记录，当初演算的“100%安全”，此刻再看，却成了“100%的越界”。
    与此同时，城郊的生物实验室隐匿在沉郁的暮色里，密闭的空间中，除了陈旧试剂挥之不去的微腐气息，还悄然弥漫着一丝混杂着焦灼的紧绷兴奋，连空气里的浮尘都似被这股情绪凝住。
    冷白的光从数据终端的屏幕上倾泻而出，映着操作台后伏着的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疾快翻飞，敲键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点正循着既定轨迹飞速逼近，那是零携着苏清漾的能量信号，早已被提前植入诱饵数据的隐性追踪程序死死咬住，半点踪迹都无从遁形。
    指尖在回车键上重重一落，屏幕上的光点终于定格在一个精准坐标，低沉的嗓音裹着志在必得的冷意，在空荡的实验室里轻轻响起：“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