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
    沈墨白站在顾氏大厦楼下，抬头看着三十六楼那扇窗户。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没有躲。
    就那么站着，看着。
    手机在口袋里，硌得大腿有些疼。里面有一条昨晚收到的消息，是陈默发的：
    “沈先生，顾总明天上午十点有个董事会。您如果想见他，最好十一点之后来。”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现在，十点五十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沈墨白一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一层，两层，三层。
    每跳一下，心跳就快一拍。
    到了三十六楼，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顺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那间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董事会在开。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顾霆琛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顾霆琛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沓文件，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一个相框。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是他们在西班牙的合影。他站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前，侧脸专注，眼睛里全是光。顾霆琛站在旁边，正在看他。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只知道，顾霆琛把它放在这里，每天都能看见。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原处。
    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辞职信。
    还有项目所有的设计文件，施工图，变更记录——一个U盘，整整齐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他走向电梯。
    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顾霆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他走了几步，猛地停住。
    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墨白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他。
    顾霆琛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沈墨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来了？”
    沈墨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挺拔，但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嘴唇也干裂了。
    “我来送东西。”他说。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
    沈墨白没有回答。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了。
    他走进去。
    顾霆琛冲过来，手挡在电梯门上。
    “沈墨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去哪儿？”
    沈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惊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看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但他没有动。
    “顾总，”他说，声音很平静，“放手吧。”
    顾霆琛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沈墨白没说话。
    “沈墨白，”顾霆琛的手握紧电梯门框，“你看着我。”
    沈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告诉我，”顾霆琛一字一句地说，“到底怎么了？”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顾霆琛，我累了。”
    顾霆琛的呼吸停了停。
    “累？”
    “嗯。”沈墨白点头，“累得撑不下去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的事，董事会的事，那些没完没了的谣言……我不想再让你为难了。”
    顾霆琛的眼眶红了。
    “我不为难！”他说，“沈墨白，我不为难！”
    “你骗人。”沈墨白说，“你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你一个人在车里坐一夜，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我看着你这样，更累。”
    顾霆琛的手在发抖。
    “沈墨白，”他说，“你别走。不管多累，我们一起扛。”
    沈墨白摇头。
    “顾霆琛，”他说，“你不懂。”
    电梯门开始报警，嘀嘀嘀的响。
    顾霆琛的手还挡在那里，不肯松开。
    “我懂。”他说，“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能没有你。”
    沈墨白的眼眶也红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恳求和脆弱。
    他想伸手，想抱住他，想说不走了。
    但他没有。
    他轻轻拨开顾霆琛的手。
    “顾总，”他说，“你的世界很大，需要权衡的太多。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两件事：我的设计，和我的尊严。”
    他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它们都告诉我，该走了。”
    顾霆琛的眼泪掉下来。
    “沈墨白……”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
    沈墨白按下关门键。
    最后一眼，他说：
    “不必送。我们两清了。”
    门合上。
    顾霆琛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抓住。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一个人。
    沈墨白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想起顾霆琛最后那个眼神——震惊，痛苦，还有那么深的绝望。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你的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很小”。
    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他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
    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走出大门，走过广场，走到马路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
    手机响了。
    是顾霆琛。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
    还是他。
    他按掉。
    又响了。
    他关机。
    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三十六楼，顾霆琛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走进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过去，拿起来。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顾总亲启”。
    顾霆琛的手指在发抖。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只有一页纸。
    字迹是沈墨白的，工整，干净。
    “顾总：
    我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冲动。是想清楚了。
    你的世界很大，要权衡的太多。我的世界很小，容不下那些复杂的东西。
    这个项目，我尽力了。设计文件都在U盘里，您找别人继续吧。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沈墨白”
    顾霆琛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按在胸口，慢慢蹲下去。
    没有声音。
    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封上。
    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顾霆琛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封信，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愣住了。
    “顾总？”
    顾霆琛没有回答。
    陈默走过去，看见桌上的U盘，看见那个空了的信封。
    他明白了。
    “沈先生他……”
    “走了。”顾霆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走了。”
    陈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霆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默摇头，“我马上去查。”
    顾霆琛摆摆手。
    “不用了。”
    陈默愣住了。
    “顾总？”
    “他不想见我。”顾霆琛说，声音很轻，“他让我放手。”
    他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的风景。
    阳光很好，天很蓝。
    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灰暗。
    “陈默，”他说，“林家那边的证据，明天交给警方。”
    陈默点头。
    “好。”
    “还有，”顾霆琛顿了顿，“派人暗中保护他。别让他知道。”
    “明白。”
    陈默转身要走。
    “等等。”顾霆琛叫住他。
    陈默回头。
    顾霆琛看着桌上那个相框，看着照片里沈墨白的侧脸。
    “告诉他，”他说，“我等他。”
    沈墨白没有走远。
    他在地铁站里坐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电影。
    手机一直关机。
    他不知道顾霆琛有没有再打电话，有没有发消息，有没有……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天黑了。
    地铁站里的人越来越少。
    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末班车的提醒。
    他站起来，走向站台。
    最后一班车来了。
    他上车，找个角落坐下。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喝醉的人东倒西歪地睡着。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霆琛，在招标会上。
    想起他站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前，说“你以后会盖出更美的”。
    想起他生病的时候，顾霆琛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等你”。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眼泪又流下来。
    车到了终点站。
    他下车，走出地铁站。
    ---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