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鉴定结果的日子，比沈墨白想象的要难熬。
    第一天，他把材料交上去，回来的时候还觉得轻松了些。顾霆琛陪着他，握着他的手，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
    第二天，他开始胡思乱想。万一专家鉴定说那些笔记本不够权威怎么办？万一周文涛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怎么办？万一……
    第三天，顾霆琛的电话开始打不通了。
    起初他以为是忙。
    上午打了一个，没人接。他发消息：“在开会？”
    下午回了一条：“嗯，忙。”
    就一个字。
    晚上再打，直接关机了。
    沈墨白握着手机，坐在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的“对方已关机”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他忙，他肯定在忙。
    可是……
    以前再忙，他也会回消息的。哪怕只有一两个字，也会回的。
    现在呢？
    他想起顾霆琛说过的话——“不管什么事，一起”。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
    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感觉，又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
    第四天，沈墨白去了顾氏。
    前台认识他，没拦。他直接上三十六楼，走到顾霆琛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陈默从旁边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先生？您怎么来了？”
    “顾霆琛呢？”沈墨白问。
    陈默的表情有些复杂。
    “顾总他……今天没来公司。”
    “没来？”沈墨白皱眉，“他去哪儿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沈先生，”他说，“有些事，我不方便说。您……还是等顾总自己告诉您吧。”
    沈墨白看着他，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陈助理，”他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默没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不看他。
    沈墨白站在那里，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久，他才开口。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陈默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同情。
    第五天，沈墨白没有打电话。
    他不想再打了。
    他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落了一地的叶子。秋天快过去了，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屏幕朝上。
    他一直看着它。
    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是别人的消息。
    唐薇问他怎么样，赵晴问他工地的事，老李给他发了一张女儿的照片。
    唯独没有他。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到树梢。
    冷。
    很冷。
    但他没有动。
    他想，也许他该习惯这种冷。
    认识顾霆琛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时候也冷，但他不怕。
    因为习惯了。
    现在呢？
    现在他尝过暖的滋味了。
    再回到冷，才发现，原来冷这么难熬。
    第六天晚上，沈墨白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沈墨白。”
    那个声音，他一听就认出来了——林婉儿。
    “林小姐？”
    “嗯。”林婉儿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还好吗？”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
    “还好。有事吗？”
    林婉儿也沉默了。
    然后她说：“沈墨白，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顾霆琛他……”她顿了顿，“他这几天，一直在医院。”
    沈墨白的心猛地揪紧了。
    “医院？谁病了？”
    “他父亲。”林婉儿说，“那天你们在码头的事，有人拍了照片，寄给了顾老爷子。老爷子一气之下，心脏病又犯了。”
    沈墨白的呼吸停了停。
    “现在呢？”
    “抢救过来了，但人还没醒。”林婉儿说，“顾霆琛一直在医院守着。他爸的那些老部下，还有董事会的人，都在逼他做选择。”
    沈墨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选择什么？”
    “选择你，还是顾氏。”林婉儿说得很直接，“他爸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起草了文件——如果他执意要跟你在一起，就剥夺他的继承权，让他离开顾氏。”
    沈墨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
    “他没告诉你，对不对？”林婉儿说，“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
    沈墨白没说话。
    “沈墨白，”林婉儿的声音低下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顿了顿。
    “他为了你，快把命都豁出去了。”
    电话挂了。
    沈墨白坐在黑暗里，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七天，沈墨白去了医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查到了顾父住院的地址，一个人坐地铁过去。
    医院在郊区，很安静，很私密。门口有保安，但看见他，没有拦。大概是把他当成探病的家属了。
    他找到VIP病房区，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
    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顾霆琛。
    他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
    那是顾父。
    曾经那个威严、冷漠、高高在上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顾霆琛的手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墨白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他想推门进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我来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出现。
    他出现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眼泪又流下来。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
    为他一个人扛着所有，却还要在自己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为他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发消息说“在忙”。
    为他……
    为他爱得这么累。
    那天晚上，沈墨白发了一条消息。
    “顾霆琛，我知道你在医院。我都知道了。”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你不用瞒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
    然后他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的时候，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沈墨白握着手机，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挂断。
    他挂断了。
    他想起顾霆琛说过的话——“不管什么事，一起”。
    可是现在，他在一个人扛着所有，连电话都不接。
    算什么一起？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冷。
    第八天，行业协会的通知来了。
    鉴定结果出来了——材料真实有效，沈墨白清白了。
    唐薇打电话来恭喜他，赵晴在群里发了一串鞭炮，老李说“沈工您真牛”。
    但沈墨白没有高兴。
    他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封通知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响了。
    是顾霆琛。
    他接起来。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很疲惫，很沙哑，“我爸醒了。”
    沈墨白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你还好吗？”
    “还好。”顾霆琛说，“他醒过来，就没事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顾霆琛开口了。
    “沈墨白，”他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沈墨白的心沉了沉。
    “什么事？”
    “见面说吧。”顾霆琛说，“晚上，老地方。”
    电话挂了。
    沈墨白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晚上七点，旧书店二楼。
    沈墨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霆琛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张小圆桌旁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墨白的心揪紧了。
    他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很久，顾霆琛才开口。
    “沈墨白，”他说，“我爸的条件，你知道了？”
    沈墨白点头。
    “知道。”
    顾霆琛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条件是什么？”
    沈墨白摇头。
    “不是继承权的事吗？”
    “不止。”顾霆琛说，“他要我在董事会上公开表态，和你……划清界限。”
    沈墨白愣住了。
    划清界限。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答应了吗？”
    顾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沈墨白的呼吸停了。
    “不知道？”
    “嗯。”顾霆琛低下头，“沈墨白，我很乱。我爸刚醒，医生说不能刺激他。董事会那边，几十个股东等着我表态。顾氏几千员工的饭碗，压在我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墨白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痛苦。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撕开。
    他想起林婉儿说的话——“他为了你，快把命都豁出去了”。
    原来，豁出去的命，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顾霆琛，”他轻声说，“我懂。”
    顾霆琛摇头。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只知道我爱你。但你不知道，爱一个人，有多难。”
    沈墨白的眼眶热了。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顾霆琛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顾霆琛，看着我。”
    顾霆琛抬起头。
    两人对视。
    “不管你怎么选，”沈墨白一字一句地说，“我都理解。你不用为难。”
    顾霆琛愣住了。
    “你……”
    “我说过，我等你。”沈墨白说，“不是等你解决所有问题，是等你……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
    “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
    顾霆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手，把沈墨白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在他耳边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沈墨白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没关系。”他说，“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从树梢移到天边，又从明亮变得朦胧。楼下偶尔传来铃铛声，是有人进来买书，又被老人劝走了。
    顾霆琛一直握着沈墨白的手。
    没有松开过。
    “沈墨白，”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真的……选了顾氏……”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但他没有打断他。
    “你会恨我吗？”
    沈墨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会。”
    顾霆琛转头看他。
    “不会？”
    “嗯。”沈墨白点头，“你不会的。”
    他看着顾霆琛的眼睛。
    “我认识的顾霆琛，不会丢下我。”
    顾霆琛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沈墨白，”他说，“你比我自己，还相信我。”
    沈墨白笑了笑。
    “因为你是顾霆琛。”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街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巷口，顾霆琛停下脚步。
    “沈墨白。”
    “嗯？”
    顾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我爱你。”
    沈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不是那种说说而已的爱。”顾霆琛继续说，声音有些哑，“是那种……不管你在哪儿，不管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我都会一直爱你。”
    沈墨白的眼眶热了。
    他伸手，抱住他。
    “我也爱你。”他说，“一直。”
    两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们头发凌乱。
    但没有人想分开。
    最后，顾霆琛轻轻松开他。
    “回去吧。”他说，“早点睡。”
    沈墨白点头。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霆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特别孤单。
    沈墨白心里一酸。
    他朝他挥挥手。
    顾霆琛也挥挥手。
    然后沈墨白转身，快步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顾霆琛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还没发出去的消息——
    “沈墨白，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删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
    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老街又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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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