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解封的第三天，顾霆琛敲开了沈墨白的门。
    那是个周五的傍晚，沈墨白刚把最新的施工方案发给赵晴，正准备煮碗面。门铃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顾霆琛站在外面，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风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顾总？”沈墨白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样东西。”顾霆琛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他。
    沈墨白接过。一个信封里是两张机票，另一个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行程单。他翻开看，愣住了。
    “西班牙？”他抬头看顾霆琛。
    “嗯。”顾霆琛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下周巴塞罗那有个国际生态建筑峰会，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
    沈墨白低头看着机票上的日期——四天后。再看看行程单，上面列着古根海姆博物馆、米拉之家、圣家堂……全都是他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
    “我……”他张了张嘴，“工地那边……”
    “赵晴会负责。”顾霆琛说，“基坑修复已经完成，主体施工要等结构复核报告，正好有空档期。”
    他说得很合理，但沈墨白知道，这趟行程安排得这么“刚好”，绝对不是巧合。
    “顾总，”他犹豫了一下，“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顾霆琛挑眉，“你是项目主设计师，出去学习考察，很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白：“除非你不想去。”
    “我想去。”沈墨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急切了，显得他多期待似的。
    顾霆琛却笑了，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下周二出发，五天四夜。护照在有效期吧？”
    “在。”
    “那就好。”顾霆琛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具体安排陈默会发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沈墨白。
    “对了，”他说，“这次是出差，不是旅游。所以……放轻松点。”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沈墨白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两张机票，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沈墨白过得有点恍惚。
    他一边忙着交接工地的工作，一边偷偷查巴塞罗那的资料。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建筑师弗兰克·盖里，米拉之家的高迪，圣家堂那建了一百多年还没完工的传奇……
    每个名字都让他兴奋。
    但兴奋之余，又有点慌。
    和顾霆琛一起出国？
    五天四夜？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唐薇听说这件事后，在电话那头尖叫：“西班牙！我的天！沈墨白你这是要谈恋爱的节奏啊！”
    “别胡说。”沈墨白耳根发烫，“是工作考察。”
    “考察？”唐薇嗤笑，“哪个公司考察会只带一个设计师？还住一个酒店？还安排那么多浪漫景点？沈墨白，你当我三岁小孩？”
    沈墨白不说话了。
    他没法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次行程的安排……太暧昧了。
    “不过说真的，”唐薇的语气正经了些，“这是个好机会。你们俩，也该把话说开了。老这么不清不楚的，你不难受？”
    难受。
    沈墨白想。
    但他更害怕。
    害怕说开了，就回不去了。
    害怕顾霆琛给他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更害怕……自己想要的，他给不起。
    出发前夜，沈墨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西班牙的阳光，高迪的建筑，还有……顾霆琛。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是顾霆琛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机场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沈墨白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您也早点休息。”
    发送完，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得还是很快。
    像初恋的毛头小子，没出息。
    周二早上，机场。
    沈墨白到得早，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玻璃墙前，看着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晨光很好，把停机坪照得一片金灿。
    顾霆琛是踩着点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很多。看见沈墨白，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沈墨白说，目光在顾霆琛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顾霆琛……格外好看。
    “走吧。”顾霆琛说，“先去办登机。”
    他们坐的是头等舱。沈墨白第一次坐，有点局促。顾霆琛却很自然，帮他把行李放好，又跟空乘要了毯子和枕头。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会累。”他把毯子递给沈墨白，“困了就睡。”
    沈墨白接过毯子，毛茸茸的，很软。
    飞机起飞时，他侧头看向窗外。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云层在舷窗外铺开，像厚厚的棉花糖。
    顾霆琛坐在他旁边，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沈墨白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心跳还是很快。
    飞行的前半段很平静。
    沈墨白看了一会儿建筑杂志，又翻了翻顾霆琛给他的行程单。上面除了那些著名建筑，还列了几家当地有名的餐厅，和一些……看起来很浪漫的地方。
    比如蒙特惠奇山上的魔幻喷泉，比如哥特区的古老小巷。
    “这些地方，”他指着行程单，“也是考察的一部分？”
    顾霆琛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算是吧。建筑不止是房子，还有城市，还有生活。我想让你看看，巴塞罗那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说得很认真，但沈墨白总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午餐后，顾霆琛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
    “累了？”沈墨白问。
    “有点。”顾霆琛转头看他，“你困吗？”
    “不困。”
    “那聊聊天？”顾霆琛把座椅调平了些，侧过身，面对沈墨白，“说说你吧。除了建筑，还喜欢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沈墨白想了想：“看书，画画，偶尔……去旧书店淘书。”
    “还有呢？”
    “没有了。”沈墨白老实说，“我生活挺单调的。”
    “单调没什么不好。”顾霆琛说，“我也单调。工作，应酬，偶尔打打球，就是全部。”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白：“但认识你之后，好像……不那么单调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机舱里，清晰得像耳语。
    沈墨白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没接话。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后半段飞行，沈墨白睡着了。
    他本来不困，但机舱里的温度太舒适，毯子太软，再加上顾霆琛就在旁边，那种莫名的安心感，让他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发现自己歪在顾霆琛肩上。
    他吓了一跳，猛地坐直。
    “醒了？”顾霆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你睡了三个小时。”
    沈墨白的耳朵瞬间红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
    “没事。”顾霆琛活动了一下肩膀，“你睡觉挺老实的，不乱动。”
    这话说得……更暧昧了。
    沈墨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两个小时降落。”顾霆琛看了看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那看个电影？”顾霆琛调出娱乐系统，“有部讲高迪的纪录片，要看吗？”
    沈墨白点头：“好。”
    纪录片拍得很好，把高迪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理念讲得很透彻。沈墨白看得很入神，连顾霆琛什么时候把毯子重新给他盖上都没注意。
    直到片子结束，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往顾霆琛那边靠了靠。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墨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顾霆琛却像没察觉，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冷吗？”他问。
    “……不冷。”
    “手有点凉。”顾霆琛说着，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心里。
    沈墨白整个人都僵了。
    他想抽回手，但顾霆琛握得很紧，但又不会弄疼他。
    “就这样吧。”顾霆琛说，声音很低，“让我握一会儿。”
    沈墨白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
    心跳得快到要失控。
    但奇怪的是，并不想逃。
    飞机降落在巴塞罗那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阳光正好，空气里有地中海特有的、温暖湿润的味道。沈墨白跟着顾霆琛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楼，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在等他们了。
    司机是个当地人，很热情，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他们打招呼。顾霆琛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回应，让沈墨白有些惊讶。
    “您会西班牙语？”
    “学过一点。”顾霆琛说，“我母亲喜欢西班牙，小时候她常跟我说这里的故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柔和。
    沈墨白想起那本《建筑的永恒之道》，想起那些泛黄的笔记，想起顾霆琛母亲未竟的梦想。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疼了一下。
    车子驶入市区。巴塞罗那的街道很窄，两旁是典型的南欧建筑，色彩鲜艳，阳台上种满了花。街上人来人往，节奏很慢，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懒洋洋的。
    顾霆琛预订的酒店在格拉西亚大道，一栋很有历史感的建筑。房间在顶层，带一个小阳台，能看见远处的圣家堂。
    沈墨白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座传奇的建筑，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
    他真的来了。
    和顾霆琛一起。
    “喜欢吗？”顾霆琛走到他身边。
    “嗯。”沈墨白点头，“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顾霆琛看着他，“是真的。”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得让沈墨白心慌。
    第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松，只是简单地在附近逛逛。
    两人沿着格拉西亚大道慢慢走，路过米拉之家，路过巴特罗之家。夕阳把那些奇特的建筑照得一片金黄，像童话里的城堡。
    顾霆琛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停下来，给沈墨白讲解建筑的背景和设计理念。他说得很专业，看得出来做过功课。
    沈墨白安静地听，偶尔问几个问题。
    气氛很和谐，和谐得像……真的在约会。
    晚饭在一家当地的小餐厅。店面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满了老照片。顾霆琛点了几道传统菜，又特意要了杯桑格利亚，给沈墨白要了果汁。
    “尝尝这个，”他把一道海鲜饭推到沈墨白面前，“巴塞罗那的特色。”
    沈墨白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您以前来过？”他问。
    “来过几次。”顾霆琛说，“但都是工作，没时间好好逛。”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白：“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墨白没问。
    他怕答案，也期待答案。
    晚饭后，两人沿着兰布拉大道散步。街上很热闹，有街头艺人表演，有画家给人画像，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的香味。
    走到哥伦布纪念碑时，顾霆琛停下脚步。
    “累了吗？”他问。
    “不累。”沈墨白摇头，“这里……很美。”
    “嗯。”顾霆琛看着远处的港口，灯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我母亲说，巴塞罗那是个有魔力的城市。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变得……勇敢一点。”
    他转头看沈墨白：“你觉得呢？”
    沈墨白迎上他的目光。
    夜色里，顾霆琛的眼睛亮得像星。
    “也许吧。”他说，声音很轻。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和默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沈墨白盯着镜子里的顾霆琛，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到了房间门口，顾霆琛拿出房卡，刷开了门。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要去古根海姆，得早起。”
    沈墨白点头：“您也是。”
    他转身要进自己的房间，顾霆琛却叫住了他。
    “沈墨白。”
    他回头。
    顾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晚安。”他说。
    “……晚安。”
    沈墨白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巴塞罗那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远处能看见圣家堂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雕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霆琛发来的消息：“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很香。”
    沈墨白愣了一下，走到阳台。
    果然，角落里种着一小盆茉莉，白色的小花在夜色里静静绽放，香气清甜。
    他低头打字：“我看见了。”
    发送完，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更乱了。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烦。
    反而有点……期待。
    期待明天，期待接下来的每一天。
    期待……和顾霆琛在一起的，每一刻。
    深夜，沈墨白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阳台。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混着地中海湿润的空气，很好闻。
    隔壁阳台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转过头，看见顾霆琛也站在阳台上，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月光很好，把彼此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睡不着？”顾霆琛问。
    “嗯。”沈墨白老实说，“可能……有点时差。”
    顾霆琛笑了：“我也睡不着。”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白：“那……聊聊天？”
    “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顾霆琛说，“比如……你为什么选择建筑？”
    这问题沈墨白被问过很多次，但这次，他想认真回答。
    “因为，”他看着远处的圣家堂，“建筑是不会说话的诗。我想用我的方式，写一首……让人感到幸福的诗。”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顾霆琛摇头，眼神很温柔，“很……沈墨白。”
    沈墨白的心又跳了一下。
    “那您呢？”他问，“为什么做建筑？”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开始，是因为我母亲。后来……是因为想盖一些，能让人记住的房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是因为你。”
    沈墨白愣住。
    “因为我？”
    “嗯。”顾霆琛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因为想看你画图时的样子，想看你眼睛里那种光，想看你……实现梦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敲在沈墨白心上。
    “沈墨白，”顾霆琛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在巴塞罗那的这几天，我们能不能……暂时忘掉那些身份，那些责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只是顾霆琛和沈墨白，两个普通人，好好地……相处几天。”
    沈墨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然后他点头：“好。”
    顾霆琛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那，”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墨白转身回房，关上阳台门。
    靠在门上，他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在巴塞罗那的月光下，在茉莉花的香气里。
    有些种子，已经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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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