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与纬度  第二章:深夜的修改图纸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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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窗外的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试探性的敲打玻璃,然后突然倾盆,哗啦啦像谁在天上倒水。沈墨白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时,已经凌晨两点十七分。
    电脑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把他苍白的脸映得发青。桌面上铺满了草图——三棵香樟树的根系分析图、建筑基础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烟灰缸里塞满了揉成团的废纸,旁边那杯冷掉的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盯着最新一张草图,眼睛又酸又涩。
    还是不行。
    无论怎么调整,那三棵树的位置都像三根钉子,死死钉在方案的命门上。王总监说得没错——保留它们,就要重新设计整个基础,工期至少拖两周,预算再涨两百万。
    可是砍掉……
    沈墨白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在工地看到的画面:那三棵香樟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爬满了青苔,摸上去潮湿柔软,像老人的皮肤。
    李工头蹲在树下抽烟,说:“我爹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砍。他说树有灵,老树更灵。”
    “那您觉得该砍吗?”沈墨白当时问。
    李工头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泥地里:“不该。但我说了不算。”
    是啊,说了不算。
    沈墨白睁开眼,抓过旁边的铅笔,在草图上狠狠划了一道。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啦一声。
    二
    手机震动起来。
    是唐薇。沈墨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祖宗,你还没睡?”唐薇的声音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我这边刚赶完一个项目的投标书,顺手查了下顾氏那个王总监的背景——你猜怎么着?”
    沈墨白揉了揉太阳穴:“怎么?”
    “那老家伙的外甥开了家园林公司,专做古树移植。”唐薇冷笑,“去年光从顾氏的项目里就接了四百多万的活儿。你猜,你这三棵树要是砍了,会落到谁手里?”
    胃里一阵翻搅。
    沈墨白想起今天会议室里王总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他敲着桌子说“必须砍”时的斩钉截铁。原来如此。不是成本,不是工期,是钱。
    “知道了。”他声音很轻。
    “知道有什么用?”唐薇急了,“你得想办法啊!去找顾霆琛!他不是挺欣赏你的方案吗?”
    “他让我有事联系他。”沈墨白说,“但我不想。”
    “为什么?”
    为什么?
    沈墨白看着窗外泼墨般的夜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他慢慢说,“以后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想找他。然后慢慢地,我的设计就不再是我的设计了,是”顾霆琛允许的设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唐薇叹了口气:“沈墨白,有时候我真恨你这该死的骄傲。”
    “我也恨。”沈墨白笑了,笑声干涩,“但改不掉。”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雨声,和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他重新看向屏幕。三维模型在缓慢旋转,那三棵树被标成刺眼的红色,像三个流血的伤口。
    不能砍。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三
    凌晨三点,沈墨白做了个决定。
    他关掉电脑上的模型,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件。既然在原有框架下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推翻重来。
    从零开始。
    笔尖落在纸上,画下第一条线。
    这一次,他不去想预算,不去想工期,不去想王总监那张脸。他只想着那三棵树——它们站在那里一百年了,看过战火,看过荒芜,看过这片土地从农田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待开发的工地。
    它们应该继续站在那里。
    看高楼拔地而起,看人来人往,看阳光每天从它们枝叶间穿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墨白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线条从生涩到流畅,从杂乱到有序。一个新的轮廓渐渐成型——不再是建筑环绕树木,而是建筑从树木中“生长”出来。
    他把主体建筑拆解成三个错落的体块,像三片巨大的叶子,轻轻托住树冠。地面下挖,形成下沉庭院,让树木的根系有更多呼吸空间。屋顶开天窗,不是普通的方形天窗,而是不规则的、跟着树冠形状走的裂缝,让阳光像碎金一样洒下来。
    疯狂。
    这个方案太疯狂了。结构复杂到变态,施工难度堪比登天。但沈墨白停不下笔。他着魔一样画着,眼睛亮得吓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四
    凌晨四点,有人敲门。
    很轻的三下,叩叩叩。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沈墨白愣了下。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放下笔,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陈默。
    沈墨白打开门。
    陈默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西装肩头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沈先生。”
    “陈助理?”沈墨白有些懵,“你怎么……”
    “顾总让我来的。”陈默把纸袋递过来,“他说您应该还没睡。”
    纸袋里是热腾腾的粥,还有一盒点心。粥用保温杯装着,盖子一打开,米香混着皮蛋瘦肉的味道就飘出来。点心是绿豆糕,做成了叶子的形状,翠绿可爱。
    沈墨白喉咙发紧:“顾总他……怎么知道我没睡?”
    “顾氏所有重点项目的负责人,顾总都会关注。”陈默的回答滴水不漏,“工地监控显示您傍晚离开后,项目办公室的灯一直没亮过。顾总推测您应该是在家里修改方案。”
    所以顾霆琛在深夜,在不知道哪个高楼里,看了一眼监控,然后让助理冒着雨送来了夜宵。
    沈墨白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保温杯温热的壁面。那温度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烫得他眼眶发酸。
    “替我谢谢顾总。”他声音有点哑。
    “话我会带到。”陈默顿了顿,“顾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
    “什么?”
    陈默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说,”坚持对的事,需要付出代价。但有些代价,值得付。””
    沈墨白怔在原地。
    雨后的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冷。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心,却在出汗。
    “我知道了。”他说。
    陈默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先生。”
    “嗯?”
    “王总监的外甥那家公司,”陈默的语气依然平静,“顾总已经让审计部门去查了。最快明天下午,会有初步结果。”
    沈墨白猛地抬头。
    陈默已经转身下楼了。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沈墨白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很久没动。
    保温杯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很暖。粥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疲惫的深夜,有了一点温度。
    五
    回到工作台前,沈墨白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从中午到现在,除了两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他慢慢吃着粥,眼睛看着摊开的草图。
    陈默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坚持对的事,需要付出代价。但有些代价,值得付。”
    顾霆琛在帮他。
    不是直接插手,不是替他解决,而是给他提供武器——信息,支持,还有这一碗深夜的粥。
    沈墨白放下勺子,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画得更坚定了。
    六
    天快亮的时候,新方案完成了。
    沈墨白靠在椅背上,看着铺满整张桌子的草图。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给纸张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冒险。这个方案太冒险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但也很美。
    美得让他心跳加速,美得让他觉得——如果这个方案能落地,他这辈子就算只做了这一个项目,也值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短信:“审计报告初稿已出。王总监外甥的公司涉嫌虚报价格、以次充好,涉及金额超过三百万。报告上午九点会送到顾总办公室。”
    沈墨白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九点。正好是项目组例会的时间。
    顾霆琛把时间算得这么准,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七
    早上七点半,沈墨白带着新方案的图纸出门。
    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透亮。老旧小区里,早起的老人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沈墨白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他决定不坐顾霆琛安排的车。
    有些路,他要自己走。
    八
    顾氏大厦三十六楼,项目组会议室。
    沈墨白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王总监坐在主位,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看见沈墨白进来,笑容淡了些。
    “小沈来了?”王总监抬了抬下巴,“新方案改好了吗?先说好,要是还是坚持保留那三棵树,就不用拿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墨白。
    沈墨白走到会议桌末端,放下图纸和电脑。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屏幕亮起。
    新的效果图出现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那不再是传统的建筑形态。它像三片巨大的、半透明的叶子,轻轻包裹着三棵香樟树。树冠从屋顶的裂缝中探出,阳光从裂缝洒下,在室内投下流动的光斑。下沉庭院里设计了浅浅的水景,倒映着树影和天空。
    美得近乎梦幻。
    “这……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喃喃道。
    “新方案。”沈墨白平静地说,“我称之为”共生”。”
    他开始讲解。从结构创新到材料选择,从节能设计到造价分析。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极致,每一个设计选择都有充分的理由。
    讲到预算时,王总监终于忍不住了:“胡闹!这种异想天开的设计,造价得翻倍吧?”
    “没有翻倍。”沈墨白调出预算表,“总造价只比原方案增加8.5%,因为减少了大量外立面装饰,采用更简单的结构逻辑。而且——”他顿了顿,“由于采用了创新的自然通风和采光设计,预计每年能节省能耗费用约三十万。十年,就能收回增加的成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总监脸色铁青:“我不同意!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根本没法施工!”
    “可以施工。”沈墨白调出施工模拟动画,“我已经咨询过三位结构专家,他们都认为技术上可行。”
    “你——”王总监拍桌而起。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陈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径直走到王总监面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王总监,”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审计部有份报告需要您看一下。关于您外甥的公司,在顾氏过往项目中的一些问题。”
    王总监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颤抖着手翻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额头就冒出冷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技术讨论,而是一场战争。而王总监,已经输了。
    沈墨白站在那里,看着王总监灰败的脸,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原来成年人的世界,这么脏。
    九
    会议草草结束。
    王总监被陈默“请”去了顾霆琛的办公室。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沈墨白一个人。
    他慢慢收拾图纸,一张一张叠好。手指碰到纸张边缘,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
    “沈先生。”
    沈墨白抬头。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
    “顾总想见您。”陈默说,“在三十六楼东侧的办公室。”
    沈墨白动作顿住。
    该来的,总会来。
    十
    顾霆琛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的最东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初升的太阳。
    沈墨白进去时,顾霆琛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晨光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黑西装修身挺括,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顾总。”沈墨白出声。
    顾霆琛转过身。
    这是沈墨白第二次近距离看他。第一次在招标会大厅,隔着那么多人,只觉得这人气场强大。现在面对面,才看清他眼睛的颜色——是很深的褐色,在光线下近乎黑色,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新方案我看了。”顾霆琛开口,声音低沉,“很大胆。”
    “谢谢。”沈墨白说。
    “但也很冒险。”顾霆琛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新方案的打印稿,“如果我是你,不会选择这么激进的路线。有很多更稳妥的方式,既能保住树,又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顾总觉得我太冲动?”
    “我觉得你太纯粹。”顾霆琛看着他,“纯粹的人,容易受伤。”
    这话太直接,直接得让沈墨白有些无措。他垂下眼:“我只是……不想妥协。”
    “我知道。”顾霆琛放下方案,“所以我才帮你。”
    沈墨白猛地抬头。
    顾霆琛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墨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的折痕。
    “沈墨白,”顾霆琛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人很少。少到……我想保护这份纯粹。”
    沈墨白心跳漏了一拍。
    保护?
    什么意思?
    “但保护不是替你解决问题。”顾霆琛继续说,目光落在他脸上,“而是给你武器,让你自己去战斗。今天这场仗,你打得很好。”
    沈墨白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不过,”顾霆琛话锋一转,“你要记住,从今天起,王总监和他背后的人,都会盯上你。你的路会更难走。”
    “我不怕。”沈墨白说。
    顾霆琛笑了。很浅的一个笑,转瞬即逝,但沈墨白看见了。
    “我知道你不怕。”他说,“但有时候,适当的谨慎不是胆小,是智慧。”
    他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陈默,送沈工回去休息。他熬了一夜。”
    “不用了,我自己……”
    “这是命令。”顾霆琛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好好睡一觉。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沈墨白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他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战争里,顾霆琛其实一直在。
    在深夜的监控屏幕前,在审计报告的字里行间,在这间洒满晨光的办公室里。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顾霆琛看着他,很久,才说:“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而我不希望那光熄灭。”
    他说完,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顾霆琛回过头,看着那扇门,眼神复杂。
    桌上,沈墨白的新方案静静摊开着。那些狂野的线条,那些大胆的构想,像一团燃烧的火。
    顾霆琛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三棵香樟树的素描。
    “沈墨白,”他低声自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危险到让人想靠近。
    也危险到让人害怕。
    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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