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夜烛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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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亥时末,冯府的书房中。
    冯府书房的烛火,微微的跳动了一下。
    冯冈放下了笔,揉了揉他的眉心。
    在书房书桌的案头上,堆着一些账册,边上还搁着杯半凉的茶水。
    他端起茶盏,凑到了唇边,突然停顿了下,又将茶盏放了下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冯冈一抬头,看见冯子坤正站在书房的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坤儿?”冯冈站起来,“你……你怎么回来的?城主府的地牢……”
    冯子坤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牢门的锁坏了。”冯子坤说,“我寻了个空当,偷溜出来了。”
    冯冈盯着他:“守卫没有发现吗?”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冯子坤取出酒杯,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所以我回来看看父亲。”
    冯冈没接那杯酒。
    他打量着儿子,冯子坤身上的衣衫整齐,脸上也没伤,只是眼神冷得陌生。
    “坤儿,你……”冯冈开口,话说到一半,胸口忽然一绞。
    他按住心口,呼吸急促起来。
    一股灼热从胃里往上涌,喉咙发紧,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
    “你……你在茶里……”冯冈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冯子坤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慢慢抿了一口:“父亲不是总说我蠢么?蠢人也有蠢人的法子。”
    冯冈跌坐回椅子里,冷汗从额角渗出。毒性发作得很快,四肢开始发麻,视线渐渐的模糊起来。
    “为什么……”他咬着牙问。
    “为什么?”冯子坤放下酒杯,“父亲心里还不清楚么?矿洞的事,你推我出去顶罪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
    “我那是……迫不得已……”冯冈喘着气,“冯家不能倒……总得有人担着……”
    “所以你选了我。”冯子坤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因为我是个纨绔,因为我没出息,因为我死了也没人在意,父亲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冯冈说不出话,只死死的盯着儿子。
    冯子坤从袖中抽出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子秋死了。”他轻声开口,“你再一死,冯家就是我的了,虽然是个烂摊子,但总比在地牢里等死强。”
    他举起刀。
    书房门被撞开了。
    林敖率先踏了进来,身后跟着林啸和四名林家护卫。
    林敖的视线扫过屋内,落在冯子坤手中的刀上。
    “冯公子,放下刀。”
    冯子坤身子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放下刀。
    林啸上前两步:“冯家主还活着?”
    冯冈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勉强的点了点头。
    林敖走到桌边,看了看冯冈的脸色,又瞥了眼桌上的茶盏:“中毒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冯子坤终于转过身,刀尖仍对着冯冈。
    “冯府的守备松懈,我们进来……不难。”林敖说,“况且,我们原本就在附近。”
    冯子坤的瞳孔微缩:“你们……一直在盯着冯家?”
    林敖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日前,萧屹川来找他时的对话。
    那时萧屹川说:“大哥,你觉得劫走冯子坤的,真是冯子秋的人么?”
    林敖当时反问:“你觉着呢?”
    萧屹川倒了杯茶,推过去:“若是冯子秋,直接在牢里杀了冯子坤,岂不更顺理成章?何必大费周章的劫人。”
    林敖接过茶:“你的意思是……”
    “冯子秋死了。”萧屹川说,“如果冯家主也出事,冯家会落到谁的手里?”
    林敖沉吟:“冯子坤。”
    “对。”萧屹川点头,“一个刚从地牢里逃出来,背着罪名又无依无靠的冯子坤,和冯家主相比,哪个更好控制?”
    林敖抬眼:“陈家。”
    “陈家近来动作频频。”萧屹川说,“拉拢城主府,囤积兵器。若是冯家由冯子坤把持,对陈家来说,是不是比冯家主更好拿捏?”
    林敖沉默片刻:“所以你觉得,劫狱的是陈家的人?”
    “只是推测。”萧屹川道,“但冯子秋死得太巧了,冯家主若再出事,冯家必乱。乱了,才有人能趁虚而入。”
    林敖当时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盯着冯家。”萧屹川说,“冯子坤要是回来,八成会去找冯家主。要么他要夺权,要么他要报仇。而幕后的人,不会让冯家安稳的。”
    回忆收束。
    林敖看向冯子坤,缓缓的道:“有人不想让冯家安稳。冯子秋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冯家主,或者是你。”
    冯子坤握刀的手紧了紧。
    林敖继续道:“屹川让我盯着冯家。他说,幕后的人要么扶你上位,好控制冯家。要么让冯家主意外身亡,让冯家群龙无首,总之,得让冯家乱起来。”
    冯子坤脸色变了:“我寻了个空当溜出来,有人盯着我,我只有回冯府,要么杀了父亲你夺权自保,要么借你之手引林家出面,我才有一线生机。”
    这时冯冈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嘴角渗出了血丝。
    冯子坤看着父亲咳血的样子,手颤了一下。
    林敖对身后的护卫道:“去请大夫,要快。”
    护卫领命退去。
    冯子坤站着没动,刀还举着。
    林啸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冯冈咳声渐弱,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血丝。
    “坤儿……”他声音嘶哑,“你……你怎么能……弑父……”
    冯子坤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他盯着父亲,声音猛地拔高,“父亲,是你先推我去死的!矿洞的事,你心里清楚不是我干的,可你还是把我交出去了!为什么?!因为冯家不能倒,因为你需要个人顶罪,而我最合适,不是么?!”
    冯冈闭着眼,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是愧疚与无力交织,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是……不得已……”
    冯子坤往前一步,刀尖几乎抵到冯冈的胸口。
    林啸喝道:“冯子坤!”
    冯子坤没理会,只盯着冯冈:“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你知道,可你还是做了!为什么?因为冯家比儿子重要,对不对?!”
    冯冈嘴唇颤动,说不出话。
    “说话啊!”冯子坤嘶声道,“告诉我,在你的心里,冯家到底有多重,重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不要!”
    “坤儿……”冯冈睁开眼,眼里混着血丝和泪光,“爹……爹对不起你……”
    “对不起?”冯子坤笑得比哭还难听,“一句对不起,就能抵了么?!我在牢里等着被砍头的时候,你在哪?!子秋死了,你另一个孩子也没了,你现在说对不起?!你对的起我娘吗,娘亲的两个孩子,一个被你养死了,一个被你养废了,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我早逝的娘亲,如果娘在就好了……如果娘在的话,我们都不会到这个地步。”
    冯冈浑身一颤:“坤儿,你不要……一错再错了了……是父亲对不住你……”
    冯子坤盯着他,忽然一字一顿地说:“错……我有什么错?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可你还是推我去死,我错什么?错的是你,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泪。
    冯冈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林敖往前一步:“冯公子,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冯子坤转头看他,“回地牢等死?还是等着被人弄死?林家主,你说幕后的人想扶我上位,好控制冯家,那你觉得,我要是现在放下刀,还能活到明天么?”
    屋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夫到了。
    林敖看向冯子坤:“先让大夫解毒。冯家主不能死,你也不能死。冯家若真倒了,矿洞里那些虫兽谁去清理?青枫城就只剩林家和陈家。陈家势大,对他们来说,矿洞的虫兽留着搅乱局势,比清理干净更有利。”
    冯子坤握刀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林啸道:“冯子坤,是你妹妹设计害你,推你做替罪羊,你现在反而要杀你爹?你疯了?”
    冯子坤肩膀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林啸:“我妹妹害我?林二爷,你说我妹妹害我?”
    林啸皱眉:“矿洞的事,不就是她……”
    “她不是我妹妹!”冯子坤打断他,声音忽然的低下来,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我妹妹十年前就死了,现在那个”冯子秋”,不过是个占了她身子的怪物。”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冈猛地抬头:“坤儿,你……你说什么?”
    冯子坤看向父亲,眼神空洞:“爹,你还记得么?十年前,子秋八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
    冯冈嘴唇哆嗦:“记……记得……”
    “她高烧三天,昏迷不醒。”冯子坤说道,“后来她病好了,可人变也了。以前她爱笑,爱粘着我,喜欢小兔子小鸟。可病好后,她不爱笑了,也不碰小动物了。”
    冯子坤的声音发涩:“那时候,我亲眼看见,她掐死了一只兔子,就用手,活活的给掐死的。一个八岁的孩子,面无表情地掐死了一只兔子,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冷得像冰。”
    冯冈脸色惨白如纸。
    “我跟你说过的。”冯子坤盯着父亲,“我说子秋不对劲,我说她变了,我说她可怕,父亲,你记得你是怎么回我的么?”
    冯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骂我胡说八道。”冯子坤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你说子秋病刚好,让我别吓唬她,还说再乱讲就罚我跪祠堂。”
    他抬手抹了把脸:“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你不会信的,也没人会信。我只能看着她,看着那个占了我妹妹身子的东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更像”冯子秋”。”
    屋里一片死寂。
    大夫收拾药箱的手停了,林啸握紧了刀柄,林敖眉头紧锁。
    冯子坤看向林敖,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家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个纨绔,为什么要当个蠢货么?”
    林敖没说话。
    “因为我要活下去。”冯子坤说,“那个东西占了我妹妹的身子,她要是知道我看出破绽,第一个就会弄死我。所以我只能装,装傻,装蠢,装得什么都不知道。我逛花楼,我赌钱,我挥霍家产,因为这样,她才不会觉得我有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冯冈:“爹,你总骂我不学无术,骂我败家。可你知不知道,我要是稍微聪明一点,稍微上进一点,我可能早就死了?”
    冯冈浑身颤抖,声音破碎:“不……不可能……子秋她……她明明……”
    “明明什么?”冯子坤问,“明明会叫你爹?明明会打理家务?明明能帮冯家做事?爹,你喜欢的那个”冯子秋”,根本不是你的女儿。你女儿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病里,死在那个东西爬进她身体的时候。”
    他走到冯冈面前,俯身看着父亲:“你现在明白了么?为什么她能在矿洞的事里做得那么熟练?为什么她能跟虫族勾结?因为她本来就是虫族,或者说是,被虫族给占了身子的怪物。”
    冯冈瘫在榻上,眼神空洞。
    冯子坤直起身,看向林敖:“林家主,现在你懂了么?我为什么要杀我爹。因为那个害死我的妹妹,祸害冯家的东西,是他一手养大的。他宠了她十年,信了她十年,最后还把冯家交到她的手里。”
    林敖沉默。
    “可我没杀成。”冯子坤笑了笑,“也好。杀了,我就真成了弑父的畜生了。”
    他转身往外走。
    林啸拦住他:“你去哪?”
    “回地牢。”冯子坤说,“或者,你们现在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林啸看向林敖。
    林敖还没开口,书房门又被推开了。
    萧屹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林家的护卫。
    他扫了眼屋内,视线落在冯子坤的身上。
    “屹川。”林敖道,“你来了。”
    萧屹川点头,走到冯子坤面前:“冯公子,方才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冯子坤抬眼看他:“听见了又如何?”
    “你说你妹妹十年前就死了。”萧屹川说,“那个”冯子秋”是虫族寄生的宿主,这事,你为何早不说呢?”
    冯子坤笑了:“说了,有人信么?我爹会信?城主府会信?还是你们林家会信?”
    萧屹川没答,转而问:“劫你出地牢的人,是什么模样?”
    冯子坤沉默片刻,道:“蒙着脸,身手很好。他们没说身份,但我闻得出,那些人身上的味儿,和陈府护卫惯用的熏香是一样的。”
    林敖眼神一凛。
    萧屹川看向林敖:“大哥,看来我的推测没错。”
    冯冈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陈谨……陈谨前日来找我,说要联手对付虫族……可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冯家矿洞的底细……”
    他撑起身子,盯着萧屹川:“萧公子,你说……陈家是不是早就知道子秋的事?他们是不是……和虫族也有勾结?”
    萧屹川静了片刻,道:“冯家主,有些事,现在说的还太早,但陈家的野心,青枫城谁都看得见。以前是冯林陈三家鼎立,他动不了,现在冯家垮了,他自然要伸把手。”
    他看向冯子坤:“冯公子,你说你活不了了。可若林家保你呢?”
    冯子坤愣住。
    “林家保我?”
    “对。”萧屹川说,“冯家并入林家,冯公子就是林家的一员。林家出面,向城主府陈情,说你劫狱是受人胁迫,弑父是中毒后神智不清。再加上冯家主愿意担责,或许……能留一命。”
    冯子坤盯着他:“代价呢?”
    “冯家产业由林家接管,冯家人由林家庇护。”萧屹川道,“作为交换,冯家要和林家一起清理矿洞里的虫兽,那些东西留着,对谁都没好处。”
    冯冈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看着冯子坤的方向,红着眼道:“好,只要能保住冯家残余,能报仇,我都答应。”
    冯子坤看着父亲,忽然笑了。
    “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说,“陈家不会让我活的,它们也不会让我活,我死了,冯家并入林家才顺理成章,我活着,就是个祸患。”
    他微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其实这样也好,我累了,爹,装纨绔装了十几年,装蠢货装了十几年……我装够了。”
    冯冈眼泪涌了出来:“坤儿……”
    “别哭了。”冯子坤说,“等我死了,把我和子秋葬在娘的旁边,我们三个……总算能团聚了。”
    林啸忍不住开口:“冯子秋设计害你,推你做替罪羊,你还要跟她葬在一起?”
    冯子坤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害我的是那个东西,不是我的妹妹。我妹妹的躯壳还在,我要跟我妹妹的躯壳葬在一块,有什么问题么?”
    林啸噎住。
    冯子坤笑了笑,看向萧屹川:“萧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条命,留不得。我活着,冯家并入林家就有隐患,城主府会有话说,陈家也会拿这事做文章,所以,我得死。”
    萧屹川看着他,没说话。
    冯子坤转向冯冈,忽然跪了下来。
    “爹。”他抬头,“儿子最后求你一件事。”
    冯冈颤声道:“你说……你说……”
    “等我死了,一定要把我和子秋,把我妹妹的躯壳,一块葬在娘的旁边。”冯子坤说,“这样我们一双儿女,就能陪着娘了。九泉之下,我也有脸去见娘了。”
    冯冈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冯子坤磕了个头,站起来,看向门外:“林三公子,送我回地牢吧,或者……就在这里给我个痛快吧。”
    林啸看向林敖。
    林敖正要开口,冯子坤忽然又道:“对了,还有句话。”
    他看向门外,朗声道:“劫我出地牢的,是陈府的……”
    话没说完。
    一支短矢穿透窗纸,直射向冯子坤的后心。
    “小心!”林啸扑了过去。
    还是晚了一步。
    短矢精准地钉入冯子坤的后背,穿胸而过。
    冯子坤身子一僵,低头看向胸口冒出的箭尖。
    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坤儿——!”冯冈嘶吼。
    冯子坤张嘴,想说什么,血先涌出来。他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大夫见状慌忙上前,继续为冯冈施针控毒,指尖不停的发颤。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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