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荒野最是寒凉，露水凝在草叶上，映着天边一线鱼肚白，冷得像碎钻。
    叶百里带着狗子远离了官道，在荒岭深处寻了处天然石窟。洞口藤蔓垂挂，隐蔽非常，内里却干燥宽敞，甚至有一眼清冽的泉水自石缝渗出，汇成一小潭。
    “在此歇脚，暂避风头。”叶百里拂去石上尘埃，盘膝坐下。他气息沉静，眸中却光华内蕴，与昨日那落魄赘婿判若两人。
    狗子勤快地拾来干柴，在洞内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又用随身带的破瓦罐取了泉水烧上。火光跳跃，映着他低眉顺眼的侧脸。
    叶百里望着那簇温暖的火焰，心中却是冰火交织。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警惕。修为莫名恢复，且更胜往昔，这消息一旦泄露，引来的绝不会是惊叹，而是无穷祸患——云家首当其冲便不会容他。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更会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扑来。
    他必须蛰伏。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当下默运功法，周身那属于金丹修士的磅礴灵压如潮水般退去，被层层收敛、压制，最终只流露出微不可查的一丝——恰如练气初期修士那般，微弱，稚嫩，毫不起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安心。目光转向正对着火苗发呆的狗子，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这两日，袭杀果真接踵而至。
    正如他所料，云家与那些闻风而动的散修，大抵认定他是个废人，派出的不过是些练气中期到筑基不等的角色。第一夜山神庙那筑基散修，恐怕已算是“大手笔”。
    之后来的，便不够看了。
    有练气修士仗着身法灵巧，欲暗中偷袭，被他随手弹出的石子贯胸而过；有三人结伴而来，布下粗浅困阵，被他以更精妙的步伐轻易绕出，反手间符箓连发，烧得对方哭爹喊娘；甚至还有个擅长驱虫的邪修，放出密密麻麻的毒蜂，却被叶百里周身自然流转的一缕丹火气息惊得四散奔逃，反噬其主……
    过程轻松得近乎乏味。叶百里甚至未动用真正实力，仅凭肉身之力、战斗本能以及对低阶术法的透彻理解，便将来犯者一一解决。尸首与痕迹，自然有狗子勤快地打扫干净，毁尸灭迹的手法堪称熟练老道，让叶百里偶尔都觉诧异——这小子，倒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轻松归轻松，叶百里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云家不会善罢甘休，更厉害的对手或许已在路上。他必须利用这喘息之机，尽快巩固修为，并……安排好狗子。
    火光下，狗子正小心吹着滚烫的热水，想晾凉了递给少爷。少年身形单薄，却因常年跟着他做些粗活，骨架匀称，隐有韧劲。一张脸洗干净后，眉目清秀，眼神干净，望着他时总是全心全意的信赖。
    叶百里心中一软，旋即又是一痛。
    这孩子，跟了他三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却从未有过怨言。云紫樱以重利相诱时，他那般决绝的维护……思及此处，叶百里只觉胸腔发热，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冲得他鼻尖微涩。
    他叶百里此生，落魄时得此赤诚，已是上天垂怜。如今他既有能力重头再来，又岂能只顾自己？
    “狗子。”他忽然开口。
    “少爷？”狗子立刻抬头。
    “过来坐。”叶百里拍了拍身旁的石块。
    狗子乖乖挪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叶百里看着他，目光深沉：“你可知，何为修仙？”
    狗子眨眨眼，老实回答：“小的听人说过，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未必，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确有可能。”叶百里缓缓道，“我观你根骨尚可，这些年跟着我，体魄也打熬得比寻常少年结实。如今我既已……重获些许能力，便想引你入门，你可愿意？”
    狗子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声音都结巴起来：“少、少爷……您是说……小的、小的也能……？”
    “自然。”叶百里语气肯定，“你虽无显赫家世，亦无名师指点，但心性质朴，忠心可嘉，这便是最好的根基。修仙一途，财侣法地固然重要，但心性意志，往往更为关键。”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一瓶是他仅存的、品质尚可的“培元丹”，另一瓶则是他这两日闲暇时，用洞边几株勉强算得上灵草的药材，辅以自身精纯灵力临时炼制的“养身丸”。虽粗糙，但对从未修炼过的凡人而言，已是脱胎换骨的机缘。
    “修仙之始，在于锻体。强筋骨，通气血，感天地之息。”叶百里将两瓶丹药递到狗子面前，“服下它，我会以灵力助你化开药力，洗髓伐毛。过程或许有些痛苦，你需忍耐。”
    狗子看着那两只玉瓶，又抬头看看叶百里沉静而认真的面容，眼圈倏地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掉就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少爷……少爷大恩！狗子、狗子何德何能……少爷自己尚且艰难，却还想着小的……我、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砰砰磕头，“狗子此生，跟定少爷了！刀山火海，永不背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叶百里伸手扶住他，触手少年肩膀单薄，却在微微颤抖。他心中叹息更甚，温声道：“起来。你既叫我一声少爷，我自当为你打算。莫说这些，静心凝神。”
    狗子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脸，依言在叶百里对面盘膝坐好，闭上眼，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的拳头，泄露着他此刻的“激动”。
    叶百里不再多言，取出一枚“养身丸”让狗子服下，随即一掌轻按在其背心。
    精纯温和的金丹灵力，如潺潺暖流，缓缓注入狗子经脉之中，引导着药力散开，冲刷着凡胎浊质。他做得极其小心，生怕伤及这从未修炼过的稚嫩身躯。
    狗子配合地发出压抑的闷哼，额角渗出细汗，身体微微痉挛，表现得十足像一个正在经历洗髓痛苦的凡人少年。
    然而他内心——
    （哦哟，这灵力还挺暖和……培元丹？品质马马虎虎吧。这养身丸……少爷现搓的？心意领了心意领了……嗯？这股暗劲是……噢，想帮我拓宽几条隐脉？想法是好的，不过本尊这经脉嘛……咳，装得像一点，汗多流点。）
    于是，狗子“痛苦”得更加卖力了，甚至逼出几滴“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叶百里全神贯注，毫无所觉。他感受着狗子体内气血逐渐旺盛，筋骨在药力和灵力双重作用下发出细微的轻响，原本堵塞的关窍被一一冲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锻体期修士的气感，终于自狗子丹田处滋生。
    成了！
    叶百里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将另一枚品质更好的“培元丹”送入狗子口中，灵力输送加大，一鼓作气！
    狗子周身毛孔排出些许灰黑色的杂质，气息节节攀升！
    锻体一层、二层、三层……直至稳稳停在锻体期巅峰，距离引气入体，踏入练气期，仅一线之隔！
    “呼——”叶百里缓缓收功，额角也见了汗。助人洗髓筑基，尤其对方是毫无基础的凡人，极其耗费心神灵力。但他看着眼前气息已然不同、肤色隐隐透出玉光的少年，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狗子“悠悠转醒”，感受了一下体内那微弱得可怜、但他必须全力维持才能不让他“自然消散”的锻体期灵力，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感动、不可置信等等复杂情绪，眼泪更是哗啦啦往下流：
    “少爷！我、我感觉到了！浑身是劲！谢谢少爷！少爷再造之恩，狗子没齿难忘！”说罢又要磕头。
    叶百里拦住他，眼中也带着欣慰的笑意：“是你自己争气。根基已成，日后勤加修炼，引气入体并非难事。这些粗浅的引气法门和锻体术，我口述于你，须牢记。”
    他当即传授了一套最基础、却也最中正平和的入门功法。狗子听得“如痴如醉”，拼命点头，表示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了。
    看着狗子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叶百里心中那点欣慰，渐渐又被一层淡淡的阴霾笼罩。
    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山风拂面，带来草木清新之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狗子如今踏入仙途，自是好事。可修仙之路，漫漫无期，更讲天赋机缘。狗子根骨不过中平，能到锻体巅峰已是侥幸，日后能否引气成功，踏入练气，继而筑基、结丹……希望渺茫。
    而他叶百里，金丹已成，前路纵然坎坷，却已重见曙光。他是注定要重回巅峰，讨还血债，仰望更高处风景的人。
    届时，狗子呢？
    这忠心耿耿、与他相依为命的孩子，或许数十年后，便会气血衰败，白发苍苍，而自己或许容颜未改。终有一日，要亲眼送他入土。
    思及此处，叶百里胸口一阵闷痛。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苟富贵，勿相忘。）他在心中默念。（待云城事了，定要寻一处安稳所在，为狗子置办田产宅院，让他娶一房贤惠妻子，生儿育女，安享凡人圆满的一生。我既受他忠义，便当护他子孙安康，富贵延年。这便是我能给他的报答了。）
    至于更长久的相伴……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仙凡殊途，自古皆然。能护他此生喜乐，已是幸事。待到黄土埋骨之日，他自会以最隆重的礼节，厚葬这位忠仆、这位……他视若幼弟的少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却不知，身后那刚刚“晋升”为锻体期巅峰的“忠仆”，正用一双看似濡湿感动、实则清明无比的眸子，静静望着他略显孤寂的背影。
    叶狗子的神识何等浩瀚，即便此刻封印重重，仅流露亿万分之一，也足以将叶百里那点纠结、怜惜、决心与隐痛，“听”得清清楚楚。
    （……？？？）
    狗子内心，缓缓打出一排无形的省略号，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小子……刚恢复点修为，就开始琢磨给我养老送终、安排后世、厚葬风光了？）
    （还仙凡殊途？还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堂堂……嗯，算了。这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还被满世界追杀、修为还得藏着掖着、仇家一堆的处境了？）
    （飘了，绝对是飘了。年轻人，刚有点起色，就觉得自己能安排别人一辈子了。）
    狗子舔了舔后槽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顽劣的金芒。
    （看来，少爷这路走得还是太顺了点儿。得让他知道知道，人生啊，它总是充满惊吓。）
    （不是可怜我吗？不是担心我寿数短吗？）
    （行。）
    （本尊倒要看看，等“惊喜”来了，是谁先需要被“厚葬”。）
    （年轻人，气太盛，容易闪着腰。多吃点苦头，方知谦卑。）
    面上，狗子却适时地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浓鼻音、充满依赖与感动的语调，轻声唤道：
    “少爷……您对狗子太好了。狗子以后一定拼命修炼，绝不辜负少爷期望！少爷，您是不是累了？快歇歇吧。”
    叶百里闻声回头，看到狗子那双依旧纯挚濡湿的眼睛，心中那点怅惘被暖意取代。他走回来，揉了揉狗子的发顶，声音温和：
    “无妨。你也需巩固境界。抓紧时间调息，三日之约将至，前路……恐不太平。”
    “是，少爷！”狗子用力点头，乖乖闭目打坐，一副勤勉认真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几乎无人能察的、等着看好戏的愉悦。
    洞外，天光大亮。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