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章:救赎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60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乡镇卫生院的门口,简陋,灰败,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林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乡亲们,看着那张覆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上破旧面包车的。他呆呆地站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上,看着车子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卷起泥泞的尘土,缓缓驶离,驶向那个再也等不回主人的、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山村。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转成瓢泼之势,砸在脸上生疼,混合着之前未干的泪痕,一片冰冷的湿漉。但林疏感觉不到,他只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彻底的冰冷和空洞。支撑了他二十年的那根主心骨,那座沉默却巍峨的山,在他眼前,被一块白布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盖过了。
    又一个亲人。留不住。无能为力。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和自责,如同黑色的淤泥,从脚底漫上来,要将他吞没。与对沈墨言的失望、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对这段感情濒临破碎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而痛苦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指节用力到泛白。不仅仅是悲伤,还有铺天盖地的恨——恨命运的无常,恨自己的无用,恨所有他珍视的美好,都如同指间流沙,无论如何紧握,都会无情消逝。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疯狂上涌!他需要疼痛,需要更尖锐的感官刺激来覆盖心口那片血肉模糊的空洞!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血丝,像一头彻底被逼疯、濒临自毁的野兽,挥起拳头,就要狠狠砸向旁边那面斑驳龟裂、布满雨痕的土黄色砖墙——
    就在他的拳头携带着全身的绝望和力气,即将触及冰冷坚硬墙面的刹那!
    一双手臂,从背后猛地、紧紧地、用尽全力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向后一拉,牢牢禁锢进了一个带着山风雨水泥土气息、却异常熟悉的怀抱!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微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湿意,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他骨血都勒入对方身体的力道和决心。
    林疏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光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墨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写满了极致担忧与疼惜的脸。只是,此刻的沈墨言,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清隽出尘的教授判若两人。昂贵的风衣和西装皱巴巴、湿漉漉地裹在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深色的污渍,衬衫领口歪斜敞开着。他的头发被雨水和汗水彻底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脸上、脖颈、甚至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都布满了新鲜的、细细的划痕,有些还在渗着血丝,混合着雨水。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刚从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中幸存,唯有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深邃,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焦急,和一种……失而复得般、近乎破碎的庆幸。
    “疏哥儿……”沈墨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极度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温柔,像怕惊扰一只受伤濒死的鸟儿,“别这样……看着我,看着我。”
    林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这一身的狼狈和伤痕,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汹涌澎湃的情感,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神经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和沈墨言这副模样震得麻痹了。愤怒呢?委屈呢?那些横亘在心头的冰冷隔阂呢?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真实的、滚烫的、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拥抱,冲击得七零八落。
    但他随即被更深的混乱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攫住——他怎么能在这里?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同情?还是又一次迟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晚冰冷的言辞和“上不得台面”的判决还历历在目,此刻的怀抱再真实,也抹不去那深入骨髓的伤害。
    混乱中,林疏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想挣脱这个怀抱。他扭动着身体,声音嘶哑,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和自暴自弃,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自我保护:“放开……不用你管……你走……”
    沈墨言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将他颤抖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他将脸埋在林疏湿透的、冰冷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皮肤,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与坚持,一遍遍重复:“疏哥儿,是我……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别推开我,求你了,别推开……”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林疏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闷在他的肩颈处,带着细微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疼惜:“让我看看你的手……那天晚上……一定很疼,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调整姿势,在暴雨和拥抱的桎梏中,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林疏那只之前砸桌子受伤、此刻还缠着脏污纱布、因为刚才用力而隐隐作痛的右手。
    林疏浑身一颤,挣扎的力道有瞬间的凝滞。
    沈墨言感受到他的松动,趁势轻轻握住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避开明显的伤处,用自己同样冰冷却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纱布边缘未受伤的皮肤。然后,他低下头,在滂沱大雨中,在那粗糙的纱布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微凉而珍重的吻。每一个吻都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悔恨和无尽的心疼,仿佛在亲吻世界上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物。
    “脚呢?”沈墨言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滑落,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落在林疏站立时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左脚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上次你说崴了……是不是还没好?还疼不疼?”他记得那个被自己匆忙挂断的视频,记得林疏哽咽的声音,记得自己当时烦躁不耐的语气,此刻那记忆像烧红的铁烙烫着他的心。
    这句简单到极致、甚至有些笨拙的询问,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是最直白不过的关心。它穿越了暴雨的喧嚣,穿越了两人之间厚重的隔阂与伤害,像一把最原始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精准无比地,捅开了林疏心里那道用冰冷、愤怒和倔强死死封住的情绪闸门。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坚强和疏离,在这一刻,被沈墨言这一身狼狈不堪却坚定无比的追寻,被这紧到窒息的拥抱,被这落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如待珍宝的轻吻,被这句迟来却笨拙真挚的“还疼不疼”,彻底击溃,土崩瓦解。
    林疏猛地转过身,不再是挣扎,而是像终于找到堤岸的洪水,像离巢归来的雏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进沈墨言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湿透、皱褶、沾满泥泞和植物汁液的风衣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身体里。他再也控制不住,在沈墨言剧烈跳动的心口前,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后、山崩地裂般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再是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撕心裂肺的宣泄。哭声里,有失去至亲的肝肠寸断,有对自身无能的痛恨,有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自我怀疑,更有对眼前这个人跨越千山万水、伤痕累累而来、笨拙却执着地拥抱他、亲吻他伤口、问他疼不疼的、无法言喻的巨大震动、依赖和……铺天盖地的委屈与爱。
    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天地,也冲刷着紧紧相拥的两人。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冰冷与温热交织,分不清彼此。沈墨言紧紧抱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想用自己的躯体为他隔开这世间所有的冰冷和伤痛。他一只手不停地、轻柔地拍抚着林疏剧烈颤抖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将下颌抵在他湿透的发顶,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浸透彼此的衣服,也冲刷着那堵由误会、伤害、骄傲和自卑筑起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