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追赶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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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支书病危的消息像一记重锤,将林疏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砸得粉碎。世界瞬间失重、倾斜,露出了冰冷坚硬的底色。他机械地办理了紧急请假手续,用颤抖的手指订了最早一班返回云南的火车票,发车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时间仓促得像一场逃亡。内心的惊涛骇浪与不得不立刻动身的现实压力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处理完琐事,已是深夜。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慌的噪音。宿舍里只有他一人,赵磊和陈桁体贴地给了他独处的空间。
    林疏从床底下摸出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对着瓶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四肢百骸。酒精让大脑变得迟钝而混乱,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对教授的矛盾情感、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对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慌——却更加汹涌地翻腾上来。
    他抓起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破碎的网。鬼使神差地,他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犹豫了许久,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卑微而痛苦的疑问,终于化作一句无声的呐喊:
    「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你?」
    发送。
    他盯着那行小小的、灰色的字,仿佛能看到它们背后那个蜷缩在黑暗中、自厌自弃的自己。窗外雨声轰鸣,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场雨和他无处安放的绝望。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他要走很久,去面对未知的生死离别。在离开前,他必须见教授一面。不是质问,不是争吵,哪怕只是……告诉他一声,他要走了。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再看一眼那个人的理由,哪怕明知可能是更深的伤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酒精和雨夜给了他一种虚妄的勇气。他猛地站起身,套上外套,甚至没顾上打伞,就这么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却让他发热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朝着文学院的方向狂奔,湿透的鞋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心跳如擂鼓,混合着雨声,在耳膜上疯狂敲击。他不知道自己见到沈墨言要说什么,也许只是那句“我要回云南了”,或者,如果教授愿意听,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他跑到文学院大楼前,扶着冰冷的石柱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淌下,模糊了视线。他抬起头,正准备冲进楼里,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不远处——
    楼前的廊檐下,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沈墨言和顾清岚。
    他们站得很近,正从楼里走出来。顾清岚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微微倾向沈墨言那边,姿态自然而体贴。沈墨言侧头正对顾清岚说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是林疏熟悉的、讨论工作时的专注和些许疲惫的严肃。顾清岚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沈墨言脸上,专注而沉静。
    廊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雨水在伞沿串成晶莹的珠帘。两人同样气质出众,衣着得体,站在一处,在这雨夜的背景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和谐与般配。那是一种林疏无论如何努力、如何奔跑,也永远无法嵌入的画面。
    沈墨言今晚确实约了顾清岚。项目结束,他需要明确地、彻底地划清界限。他选了文学院楼下这个半公开的场所,用最清晰的语言告诉顾清岚,他们之间仅限于学术合作,过去已是过去,未来也不会有除了同事之外的任何可能。他正说到关键处,语气郑重。
    然而,这一切,落在浑身湿透、站在冰冷雨夜中遥遥望来的林疏眼里,只剩下刺目的亲密和无法跨越的暧昧气息。看啊,即使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们也能如此从容地并肩而立,共享一把伞,谈论着他永远不懂的世界。
    原来,他冒雨狂奔而来想要见的、想要告别、想要道歉的人,根本不需要他。他有他的“知音”,他的“同类”,在温暖的灯光下,在遮风挡雨的伞下。
    最后一点虚妄的勇气和希望,被眼前这一幕彻底碾碎。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绞痛,比那晚争吵时更甚。林疏猛地转过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冲进更深的雨幕,慌不择路地逃离这个让他彻底绝望的场景。
    “疏哥儿?!”
    沈墨言几乎是在林疏转身的瞬间就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隔着雨幕和距离,即使只是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他也一眼认了出来。林疏怎么会在这里?还淋得这么湿?!
    巨大的惊愕和瞬间涌起的、混合着担忧与某种不祥预感的恐慌,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一把推开顾清岚下意识递过来想要为他遮雨的伞,甚至没来得及对愕然的顾清岚说一句“抱歉”,就朝着林疏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墨言?!”顾清岚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沈墨言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朝着林疏逃跑的方向奋力追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可是,就算他曾经练过长跑,但他又怎么可能追得上一个在极端情绪驱动下、爆发力惊人的长跑冠军?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雨夜交织的岔路口,不见了踪影。
    “林疏!林疏——!”沈墨言徒劳地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雨声和空荡街道的回响。他喘着气停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林疏刚才那个转身逃跑的姿势,充满了绝望和破碎感,远比争吵那晚的愤怒摔门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他了?
    就在沈墨言茫然四顾、心如乱麻、几乎被悔恨和恐惧吞噬的时候,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看到一部屏幕碎裂、躺在积水里的手机。
    是林疏的。一定是刚才仓皇逃跑时掉落的。
    沈墨言颤抖着手捡起那部冰冷的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下,还亮着微弱的光,停留在某个界面。他下意识地按亮,没有锁屏密码林疏嫌麻烦从不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疏用来当屏保的沈墨言那日在林疏宿舍里回眸的照片,但沈墨言没仔细看,因为他看到了几条未接来电和信息提示,都来自一个云南的号码,还有订票软件的行程通知——明天下午,返回云南的火车票。
    云南?这么急?沈墨言心头一紧,立刻想到了林疏那位如同父亲般的老支书。他快速点开信息,看到了那条来自村支书儿子的、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的病危通知。
    原来如此……难怪他如此失魂落魄,难怪他会深夜冒雨跑来这里……
    巨大的心疼和自责瞬间攫住了沈墨言。他正要关掉手机,屏幕却因为他的触碰又跳了一下,无意中点开了朋友圈的图标。一条仅发布者可见的状态,赫然出现在最上方。
    发送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
    内容只有一句话,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沈墨言的心上:
    「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你?」
    霎时间,沈墨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耳边嗡嗡作响,雨水冰冷,却不及他此刻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的疏哥儿,一直怀着这样深重的自卑和痛苦。而他,不仅没有察觉,没有安抚,反而用最残忍的话语,亲手将这份自卑和痛苦加深、坐实,甚至将他推到了需要独自面对亲人可能的离世、却还在怀疑自身价值的绝境!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句自问,看着屏幕上裂开的纹路,仿佛看到了林疏那颗同样布满裂痕、正在无声哭泣的心。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犹豫了。
    什么骄傲,什么身份,什么狗屁的规矩和恐惧,在这一刻,统统变得微不足道。他不能让他的疏哥儿一个人回去面对那样的生离死别,不能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怀着这样的自我质疑。
    几乎是凭着本能,沈墨言紧紧攥住那部碎裂的手机,转身朝着自己的车狂奔而去。他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
    “帮我订一张最快飞往云南的机票,对,就现在,无论多晚,无论转机几次,我要最早抵达的!”
    他要追上去。
    追上那个被他伤害、却始终放在心尖上的人。
    追上那个在雨夜里绝望逃跑的身影。
    追上那句让他心如刀绞的自我质问。
    这一次,他不能再缺席,不能再退缩。哪怕前路是荆棘高山,是林疏可能的抗拒和更深的伤痛,他也要翻过去,走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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