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上的风波并没有像某些人希望的那样迅速发酵成一场针对沈墨言的舆论风暴，反而在两天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逐渐平息。
    这背后，是林疏几乎不眠不休的努力。
    他没有选择在污浊的泥潭里与匿名者缠斗，而是找到了更有效、也更干净的方式。他将事情原委告诉了赵磊和陈桁——当然，隐去了自己最深的情感动机，只强调沈墨言是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不该受到如此恶意的诋毁。
    赵磊听完就炸了：“我靠！这帮孙子真他娘的下作！学术上的事儿咱们不懂，可人身攻击算怎么回事？疏哥，你说怎么干！”
    陈桁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数据分析屏：“情绪化对抗效率低下。可以从三个层面入手：第一，证据层面，收集并展示沈墨言教授真实的学术成果与学生评价，对冲”水分论”；第二，舆论层面，在多个平台引导理性讨论，稀释恶意话题浓度；第三，现实层面，了解是否有利益相关方推动，但目前信息不足。”
    三人迅速分工。陈桁负责技术层面，他检索了沈墨言发表论文的期刊等级、被引次数，甚至找到了当年那篇被指“类似”的B刊文章，通过细致的比对分析并且做成通俗易懂的图表，清晰指出两者在研究对象、方法论和结论上的根本不同，所谓“借鉴”纯属牵强附会。他还爬取了校内课程评价系统里关于沈墨言的历史数据，剔除极端值后，平均评分高得惊人。
    赵磊则发挥他广泛的人际网络和天生的感染力。他拉着几个文学院相熟、真心敬佩沈墨言的同学，在各个年级群、社团群里“不经意”地提起沈教授平常如何耐心解答问题、如何自费复印资料给学生、论坛上的表现如何为校争光。“那可是高峰论坛，来的都是大牛，沈老师能上台发言，本身就说明水平！”类似的正面声音，通过不同渠道，一点点扩散出去。
    林疏自己，则做了两件事。他找到校报负责报道论坛新闻的学生记者（恰巧是之前小组讨论的一位成员），客观反映了论坛上有人混淆视听的情况。不久，校报官方账号发布了一篇补充说明，再次肯定了沈墨言论文的原创性与价值，并隐晦批评了“脱离事实基础的猜测不利于健康学术氛围”。同时，林疏匿名在“象牙塔杂谈”那个恶意帖子下，发布了陈桁整理的对比图表和数据截图，没有情绪化的骂战，只有冷冰冰的事实。随后，几个看起来像普通学生的账号开始有理有据地反驳帖子中的谬误，将讨论拉回事实本身。
    多方努力下，帖子里的风向渐渐变了。纯粹泄愤的言论被更多理性声音压制，关于学术的争论在证据面前显得苍白，而那些最恶毒的、关于性取向的揣测，在越来越多的“关注学术本身，尊重个人隐私”、“以貌取人甚至恶意揣测私生活非常low”的回复中，也渐渐失去了市场，发帖者似乎也觉得无趣，不再频繁顶帖。热度很快被新的校园八卦取代。
    沈墨言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反应。他照常上课、开会、去图书馆、在河滨晨跑。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温和，仿佛那些暗处的流言蜚语，连他衣角都未曾沾到。只有极细心的人或许能察觉，他周身那种疏离感，似乎比往常更薄、更透明了一些，如同冰层下隐隐流动的暖流，难以捉摸。
    事件平息后的第三天，深夜十一点多。
    林疏刚结束加练回到宿舍，冲完澡，正擦着头发，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群消息，不是新闻推送。
    来信人显示：沈墨言。
    林疏的心脏猛地一缩，毛巾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几乎是扑到桌边，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论坛的事，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们。」
    林疏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酸涩的、骄傲的情绪交织翻涌。他没想到沈墨言会知道，更没想到他会亲自道谢，而且……这还是沈墨言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信息，不是在回复他的“轰炸”。
    他手指有些颤抖，打字，删除，再打字。
    「您知道了？其实没什么，我们就是看不过去那些人胡说八道。」发送前，他把“我们”改成了「我」，又觉得不妥，改了回去。最终发送出去。
    沈墨言回复得很快，几乎依旧是秒回：「嗯。做得很好，比直接争辩更有力。」
    林疏看着这句话，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沈墨言说这话时微微颔首的赞许模样。他胆子大了一些，斟酌着词句，试探地问：「您……不生气吗？那些话说得很难听。」
    这次，沈墨言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
    「人言可畏，但亦不足惧。」短短八个字，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
    林疏品着这句话，既觉得这很符合沈墨言一贯的形象——理智、超然、有着自己的精神堡垒。可心底又有一丝细微的疼，为他这份过于完美的“不在意”。他想起那个在酒吧后巷见过的、截然不同的沈墨言，想起他可能隐藏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关于性取向的恶意揣测，是那些攻击里最刺痛林疏的部分。他知道真相，但沈墨言并不知道他知道。他不能明说，可又迫切地想知道，沈墨言对这部分究竟如何看待，是否真的像表面那样毫不在意。
    他删删改改，最终小心翼翼地发送：「他们有些话……说得特别过分。关于……个人私生活的那些。您别往心里去。」
    发送后，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比以往任何一次等待回复都漫长。
    终于，屏幕亮了。
    沈墨言的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更简短，却也让林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们说的，对也不对。」
    林疏愣住了。
    对也不对？
    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了取向的猜测，但否认了那些污名化的形容？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不愿多谈的、模糊的回避？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沈墨言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似乎不想在那个话题上继续：
    「很晚了，早点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沈墨言没有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林疏握着手机，慢慢坐回床边。窗外是沉静的冬夜，繁星点点。
    沈墨言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息。那含糊的回应，非但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反而让他更加确信，沈墨言的内心绝非表面那样平静无波。他在意，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消化和应对。而那句“对也不对”，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坦白，一种对他试探的、极限靠近边缘的回应。
    还有那句“人言可畏，但亦不足惧”。
    林疏反复咀嚼着，眼神在星夜下逐渐变得坚定。
    是的，人言可畏。那些恶意的、愚蠢的、充满偏见的声音，确实可能伤人。但既然沈墨言说“不足惧”，那他便信。
    他不管别人说什么。
    不管那些声音是诋毁沈墨言的学术，还是揣测他的私生活，亦或未来可能针对他们之间任何可能性的非议。
    他认准了这个人，认准了这份已然燎原的心火。他要做的，不是畏惧人言，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守护他想守护的，无论以何种身份，无论面对何种风雨。
    星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上。他收起手机，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笃定，如同这亘古长明的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