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沈墨言微信后的几天，林疏像是揣了一颗不定时引爆的兴奋炸弹。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指。训练间隙喝口水，要拍张照片发过去：“教授，今天练得狠，补水。”在食堂看到据说文学院老师也常光顾的某个窗口，要发一条：“这个窗口的菜好像不错？”晚上对着文学史发呆，也要拍下那本厚厚的书和旁边空了的咖啡罐，配上文字：“还在啃，头大。”甚至看到校园里一只胖乎乎、蹲在长椅上晒太阳的狸花猫，都要偷偷拍下，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发了过去：“像不像文学院楼下那只？感觉胖了。”
    信息发出去后，他便开始陷入一种甜蜜又焦灼的等待。手机稍有震动，便心跳加速地抓起来看。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让他心跳失序的规律——除了沈墨言有课的时间段，他的信息，几乎总能得到秒回。
    是的，秒回。
    虽然回复的内容，简短得近乎吝啬，且总是包裹着一层公事公办的、刻意保持距离的外壳。
    “嗯。”
    “好。”
    “注意休息。”
    “专心。”
    “看到了。”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眼，更没有任何延伸的话题。就像一台设定好基础应答程序的机器。
    但就是这近乎冷漠的“秒回”，像暗夜里唯一的萤火，微弱却坚定地亮在林疏心头。他近乎偏执地解读着：他在看手机，他看到了我的消息，他立刻回复了……这至少意味着，他的信息，没有被无视，没有被厌烦，甚至……可能被某种方式“在意”着。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团火燃烧得更加滚烫，也让他那些按捺不住的“信息轰炸”行为，愈发变本加厉，尽管他自己也清楚，这有些唐突，有些过于黏人。
    第一次单独辅导的时间，在微信上几番简短的协调后，定在了周六下午。
    地点却让林疏纠结了许久。图书馆？太公共，说话不便。沈墨言的办公室？上次不愉快的记忆隐约浮现，且那里属于沈墨言的绝对领域，他怕自己会不自在。咖啡馆？似乎又过于休闲，不像补习。
    他捧着手机，对话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能发出那个关于地点的询问。
    就在他盯着屏幕几乎要瞪出窟窿时，沈墨言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周六下午两点，方便么？」
    林疏立刻回复：「方便！地点您定，我都可以！」
    发送完，他又紧张地补充：「图书馆或者空教室？您看哪里合适？」
    这次，沈墨言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才来，内容却让林疏瞬间屏住了呼吸。
    「周末教学楼有校外考试占用，场地紧张。」
    「如果方便，」
    「可以去你宿舍。」
    林疏盯着那行字，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去……他宿舍？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冲上耳膜。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指回复：「方便的！我宿舍周末就我一个人，很安静！我两个舍友都去队里集训了。」发送前，他又急忙加上一句解释：「我脚伤还在恢复期，教练让我这周末彻底休息，不用参加训练。」
    「好。」沈墨言的回复依旧简短，「地址发我。周六下午两点见。」
    「嗯！」林疏用力敲下这个字，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接下来的两天，林疏陷入了一种近乎亢奋的备战状态。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原本还算整洁的宿舍进行了彻底的大扫除。地板拖得光可鉴人，书桌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阳台玻璃都擦得透亮。他和赵磊、陈桁共用的杂物被仔细归拢到各自的柜子或床下。他甚至还跑去超市，买了一套素雅的新茶杯和一盒看起来不错的茶叶。
    周六中午，他提前煮了一锅米饭温着，又将新鲜的番茄、鸡蛋和小葱洗净备好。他记得沈墨言口味似乎偏清淡，食堂里见过几次，也多是选些清爽的菜式。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疏再次检查了一遍宿舍。窗户开了小半扇通风，阳光洒进来，照在干净的地板上。书桌上，文学史和笔记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那套新茶杯。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阳光、洗涤剂和一点点他刚喷的、很淡的木质调清新剂的味道，整洁，明亮，甚至透着一点笨拙的温馨。
    他坐在椅子上，心跳如擂鼓，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的任何动静。
    一点五十八分，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林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打开门。
    沈墨言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加休闲。一件米白色的圆领针织衫，质地柔软，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司米开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和一双看起来很舒适的低帮帆船鞋。手里拿着一个轻便的帆布文件袋，而不是那个严肃的皮质公文包。他依旧戴着那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松弛，少了许多讲台上的距离感。
    “沈教授，请进。”林疏侧身让开，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紧绷。
    沈墨言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来。他的目光在小小的宿舍里快速而自然地扫过，掠过光洁的地面，整齐的书桌，靠墙摆放的三张床铺（其中两张明显空着），最后落在窗边那盆被林疏特意擦过叶子的绿萝上。
    “很整洁。”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林疏却觉得，这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更让他开心。
    “您坐这边。”林疏引他到自己的书桌前，那里有唯一一把看起来舒适些的椅子。他自己则拖过旁边赵磊的椅子坐下。
    沈墨言依言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的存在，瞬间让这个小小的、充满男生宿舍特有气息的空间，染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清冽而雅致的氛围。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冷杉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辅导开始。沈墨言从文件袋里拿出几页打印好的提纲，上面是他为林疏梳理的文学史重点脉络和必背篇目。他的讲解依旧清晰高效，但或许是环境使然，他的语气比在图书馆自习室时更加放松，偶尔会停下来，问问林疏的理解，或者引申一两个有趣的小典故。
    林疏努力集中精神听讲，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看见沈墨言垂眸看提纲时，柔软的黑发搭在额前；看见他讲解时，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纸面；看见他微微蹙眉思考时，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滑下一点点，又被他不经意地推回去。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低缓的讲解声中悄然流逝。阳光缓缓移动，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下午四点半。一个阶段的讲解告一段落。
    沈墨言放下笔，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
    “沈教授，您饿不饿？”林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口，“我……我煮点面？很快的。”
    沈墨言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林疏那张带着期待和些许忐忑的脸，沉默了两秒，才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疏立刻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很快就好，您稍坐一下。”
    他快步走到宿舍角落那个小小的简易料理台前，拿出早已备好的食材。烧水，洗锅，热油。打鸡蛋时因为紧张，蛋壳差点掉进碗里，他手忙脚乱地捞出来，耳根发热，偷偷瞥了一眼沈墨言的方向，见对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并未注意，才松了口气。
    番茄在热油中炒出浓郁鲜香的汁水，加入开水，煮沸后淋入金黄的蛋液，看着蛋花在红色的汤汁中翻滚成形，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小空间。
    林疏将面端到收拾干净的书桌上，摆好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宿舍条件有限，只有这个……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墨言看着面前这碗颜色鲜亮、香气扑鼻的面，又抬眸看了看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搓着裤缝、眼神亮晶晶望着他的林疏。
    那一瞬间，他脸上惯常的、用来隔绝一切的平静面具，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那裂纹之下，某种坚硬的东西，仿佛被这寻常的烟火气，被这双盛满纯粹期待的眼睛，轻轻触动，有了松动的迹象。
    “谢谢。”他低声说，拿起筷子。
    林疏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男生宿舍里，隔着书桌，安静地吃着一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沈墨言吃得很慢，很细致。他夹起一筷面条，轻轻吹了吹，才送入口中。咀嚼时，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很好吃。”吃完一口，他抬起眼，看向林疏，很认真地说。这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那些刻意的疏离和掩饰，只剩下纯粹的、温和的赞许，甚至带着一丝……林疏不敢确认的、浅浅的笑意。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蜜糖，瞬间将林疏所有的不安和紧张都融化成了甜丝丝的暖流。他低下头，大口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只觉得这碗他做过无数次的、最普通的面，从未如此美味过。
    饭后，林疏抢着收拾了碗筷。沈墨言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林疏生活痕迹的小小空间。
    这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吸引他的私人领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阳光的味道，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蓬勃的气息。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温暖、松弛、甚至有些亲昵的氛围，无声地包裹着他。
    在这里，他不是需要时刻维持师道尊严的沈教授，不是需要隐藏秘密的沈墨言。他只是一个被一碗面温暖了胃、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真诚期待着的……普通人。
    那层由理智、规范、恐惧筑成的冰冷防线，在这片小小的、充满生活温度的私人领域里，仿佛被午后的阳光静静烘烤着，正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速度，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柔软而渴望温暖的内里。
    他看着林疏在料理台前忙碌的、挺拔的背影，听着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他一直严防死守的东西，正在失控地朝着一个危险而甜蜜的深渊滑去。
    而他自己，似乎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有能力去阻止事态发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