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执念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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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已经浸入了骨髓。林疏在纯白的病床上躺了整整十天,感觉四肢都要躺退化了。左脚踝打着厚厚的石膏,被悬吊着,像一具沉重的、不属于他的枷锁。
    这十天里,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他无数次复盘比赛那天那个致命的弯道,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脚踝幻痛和更深一层的自我厌弃。队友们轮流来看他,赵磊插科打诨地讲队里的训练趣事,陈桁则冷静地帮他分析康复数据和进军全国决赛的形势。他知道大家是关心他,可那些安慰和理性分析,都无法填补他内心因缺席和拖累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跑步曾是他的翅膀,是他的语言,是他定义自我价值的方式。如今翅膀折了,他仿佛被困在陆地,迷失了方向。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病房外的走廊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过几次。
    沈墨言总是选择人流量最少的傍晚时分前来。他穿着深色的常服,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使得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讲台上的锐利,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柔和。他并不靠近,只是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远远地望上一眼。
    他看到林疏有时烦躁地盯着天花板,有时颓然地用被子蒙住头,有时则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那双总是灼亮飞扬的眸子,此刻黯淡得让人心揪。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被伤病磨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罕见的、带着易碎感的迷茫。
    沈墨言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泛起密密的疼。他多想走进去,像对待其他学生那样,温声安慰几句,或者,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温水。可他不能。他找不到一个合宜的身份和理由,去靠近这个他放在心底偷偷注视的人。任何超出师生范畴的关心,在此刻都显得可疑而危险。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走廊的阴影里站立片刻,然后带着满腹无法言说的牵挂,悄然离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临近月末,林疏的伤情稳定下来,终于可以撑着双拐,艰难地尝试下地活动。脚踝接触地面时传来的钝痛依旧清晰,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困在床上的废人。
    万幸,后续消息传来,后续的比赛团队因为有其他队员超常发挥,最终有惊无险地拿到了全国决赛的入场券。这个结果像一根救命稻草,稍稍缓解了林疏的负罪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全国决赛近在眼前,他能否及时康复上场,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跑步的执念,在短期内是无法实现了。然而,一股新的、更难以理解的执念,却在他能下地后的第一时间,野蛮生长起来——
    他要去上沈墨言的课。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无比强烈。或许是想向那个曾被他质疑“装模作样”、后又发现其惊人秘密的教授证明,自己并非只是一个头脑简单、关键时刻会掉链子的运动员;或许是想在那充满了失败感和无力感的灰色世界里,寻找一个熟悉的、能让他暂时忘记伤痛的锚点;又或许,是那种自图书馆送咖啡和酒吧惊鸿一瞥后便悄然发酵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感,在驱使他去靠近那个光源。
    总之,当周三下午《古典文学鉴赏》的上课时间临近时,林疏不顾医生建议多休息的医嘱,也不顾赵磊“你疯了吧这样还去上课?”的惊呼,咬着牙,撑起双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地朝着文学院那座熟悉的教学楼挪去。
    每一步,受伤的脚踝都在抗议,腋下被拐杖顶端硌得生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他迟到了。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教室后门时,课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他尽量压低存在感,想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讲台上的沈墨言,正讲到《诗经》中的征夫思妇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捕捉到那个撑着双拐、狼狈却倔强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他没有停下讲解,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出言提醒,只是那镜片后的眸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了复杂难辨的涟漪——有惊愕,有担忧,有不解,更有一丝……被那顽强身影所击中的、剧烈的心疼与动容。
    他看着林疏艰难地、无声地挪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将拐杖小心地靠在墙边,然后抬起头,那双曾因失败而黯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讲台,里面带着他读不懂的执拗和……期待?
    沈墨言迅速垂下眼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手中的古籍,继续用那清越的嗓音解读着千年前的情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句中的悲凉与艰辛,在此刻,与他看着台下那个少年时所感受到的情绪,奇妙地重合了。那堂课的剩余时间里,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掠过那个角落。
    而林疏,坐在那里,听着那熟悉的、带着冷泉般质感的声音,看着讲台上那个依旧儒雅清隽的身影,脚踝的疼痛和内心的焦躁,似乎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林疏也准备撑着拐杖起身,这短短一节课的久坐,让他的伤腿有些僵硬,动作比来时更加笨拙迟缓。
    就在他低头与拐杖“搏斗”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阵清浅的、熟悉的书墨冷香。
    他愕然抬头,撞进了沈墨言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沈墨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的课桌旁,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似乎涌动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
    “林疏同学。”沈墨言的声音比在讲台上时更低柔几分,似乎怕惊扰了他。
    林疏一时忘了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沈墨言将手中拿着的一本厚厚的书,轻轻放在了林疏面前的课桌上。书的封面是深邃的蓝色,上面是旋转的星云和一個孤独的背影。
    《渴望生活:梵高传》。
    林疏的目光落在书名上,更加困惑了。
    沈墨言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沉静,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温和的、与他平日所授古典文学全然无关的话:
    “梵高在找到属于他的色彩,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之前,也经历过非常、非常漫长的灰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林疏死寂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这是林疏第一次,听到沈墨言谈及文学以外的东西。没有古诗文的晦涩,没有学术的严谨,只有一句简单、却直抵人心的共情与……安慰。
    林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沈墨言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教室,留下那本书,和一句足以在他黑暗世界里撬开一丝缝隙的话。
    林疏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那本书光洁的封面。他看着扉页上梵高那幅浓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向日葵》复制画,又想起沈墨言刚才那句话。
    漫长的灰暗……
    所以,沈墨言是看出了他的绝望和自我怀疑吗?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低谷并非终点,辉煌可能就在灰暗的尽头等待吗?
    他紧紧攥住了那本书,仿佛攥住了一根无形的、递向他的手。脚踝依旧疼痛,前路依旧迷茫,比赛的压力依旧悬在头顶,但此刻,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林疏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力气,正顺着那本书,缓缓注入他几乎干涸的心里。
    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沈墨言递过这本书的瞬间,已经彻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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