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窥见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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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后的疲惫与憋闷,似乎只有酒精和毫无顾忌的倾诉才能稍稍冲刷。学校后街那家以精酿啤酒品种繁多闻名的“回声”酒吧,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刻。嘈杂的音乐,晃动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麦芽、酒精和年轻荷尔蒙混杂的气息。
    角落一张略显拥挤的木桌旁,林疏、赵磊和陈桁呈三角坐着。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玻璃杯,杯壁上挂着浑浊的泡沫痕迹。
    “三千字的修订报告和分析说明?!我靠!”赵磊瞪圆了眼睛,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艾尔啤酒,辛辣的口感让他咋舌,“沈美人这招够狠的啊!不愧是文化人,连惩罚都这么……有”深度”。”
    林疏没搭话,只是烦躁地抓了把汗湿后又被风吹得半干的头发,仰头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金黄色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丝毫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自听到沈墨言让他写三千字修订报告之后就越烧越旺的邪火,还有之前那场不欢而散的走廊对谈也让他感觉到十分的烦躁。
    “最离谱的是他那态度!”林疏“哐”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比平时更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全是为你好的样子!还有,他莫名其妙念了句诗!古里古怪的,根本听不懂!摆明了就是嫌我不学无术,故意用这种掉书袋的方式来羞辱我!装!太能装了!”
    他越说越气,抓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未消的怒意。
    一直安静品酒、观察着林疏反应的陈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冷静地开口:“根据你的转述,他吟诵的诗句,从内容上看,大概率与你论文本身的学术问题无关。”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他正在进行的分析:“更大的可能,是某种个人情绪的流露,或者是对你当时激烈态度的下意识反应。需要我根据模糊描述,尝试检索匹配一下可能的《诗经》出处,进行情感倾向分析吗?”
    “免了!”林疏立刻挥手打断,语气带着被戳破某种难言心事的烦躁,“管他出自哪里!管他什么意思!他们那种人,就喜欢搞这些云山雾罩、自以为高深莫测的东西!看着就烦!”
    他仰头又是一大口,酒精带来的微醺感开始上涌,混合着未消的怒气,让他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更加明亮锐利,却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憋闷。
    赵磊嘿嘿一笑,用过来人的语气拍拍林疏的肩膀:“疏哥,要我说,你这火气里吧,可不止是冲着那个不公平的C去的。你这叫……因恨生关注?不对不对,是那种……越讨厌就越在意?你看你,现在三句话不离沈教授。”
    林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滚蛋!谁在意他了?我那是看不惯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儿!”
    陈桁镜片后的目光在林疏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反驳赵磊,也没有赞同林疏,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陈述道:“从行为数据模型分析,你对沈教授的情绪反馈强度,已超出普通师生矛盾或单纯厌恶的范畴。愤怒、挫败、不服输,这些是表层。深层观测显示,存在持续且增强的注意力投入,以及……”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对其言行细节的过度解读与记忆。这通常指向更复杂的情感卷入。”
    “你闭嘴!什么模型数据!喝你的酒!”林疏像是被说中了什么隐秘心事,耳根发热,恼羞成怒地抓起一颗花生朝陈桁扔过去,被对方轻易偏头躲开。
    酒过三巡,林疏感到有些头晕目眩。酒吧里浑浊的空气、嘈杂的声音、还有心头那股理不清剪还乱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胸闷气短。
    “我出去透口气。”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因为酒精和情绪而略显虚浮,没理会赵磊“哎,少喝点啊”的嚷嚷,径直朝着酒吧后门走去。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喧闹的音乐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后门外是一条相对安静狭窄的巷道,与前面灯红酒绿的主街不同,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和堆放着杂物垃圾桶的角落。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角落特有的、混杂着食物残渣与潮湿气的味道吹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燃。橘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巷口明明灭灭,尼古丁混合着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需要冷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沈墨言、关于C、关于三千字报告、关于那句听不懂的诗、还有陈桁那些讨厌分析的杂音统统赶出去。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一家门脸更加隐蔽、灯光设计得极其幽暗暧昧的酒吧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那家酒吧林疏有印象,或者说,他听说过。它在这条以学生和普通酒客为主的酒吧街上,算是一个略显特殊的存在。口碑比较两极,传闻是……
    他的目光随意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烦躁扫过去。
    然后,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僵在了原地。
    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吸,任其燃烧着,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从那个灯光暧昧的门口走出来的人,是沈墨言。
    但绝不是林疏认识的那个沈墨言。
    那个总是穿着严谨到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或挺括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戴着金边眼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学者清冷气息的沈教授,此刻的形象,堪称颠覆。
    他换上了隐形眼镜,那双总是隔着一层冰冷玻璃、显得疏离莫测的浅色眼眸,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巷口路灯暧昧的光线与身后酒吧招牌流动的霓虹下。眼尾似乎比平时看起来更显修长,眸光流转间,褪去了课堂上的沉静与理性,竟氤氲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林疏从未想象过的……慵懒与魅惑。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至少两颗纽扣,露出一段清晰利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如玉般冷白光泽的锁骨,和一小片平坦紧实的胸膛。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小臂。下身是一条剪裁极佳、贴合腰臀线条的黑色休闲西裤,裤脚是时兴的吊脚设计,露出一截纤细骨感、肤色冷白的脚踝。
    脚下踩着的,也不再是锃亮的牛津鞋,而是一双质感上乘的软底乐福鞋。
    没有了正装挺括布料的束缚,他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松弛与随性。夜风拂过他额前几缕未曾刻意打理、自然垂落的黑发,拂过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他微微侧头,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夹烟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姿态娴熟而优雅,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烟雾袅袅升起,朦胧了他一部分精致得过分的面容,却更添了几分神秘、不真实,以及一种强烈的、与平日截然相反的侵略性美感。
    他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暗夜肖像,将禁欲的优雅与露骨的性感融合得天衣无缝,漂亮得极具冲击力,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林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起来,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血液仿佛在瞬间全部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被彻底欺骗、被颠覆认知的强烈冲击。
    那个在讲台上用古诗“教训”他、在办公室用冰冷评分“否定”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模样的“伪君子”、“假正经”……
    晚上,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露出这样的表情和姿态?
    这反差太大了!大到让林疏几乎以为自己在酒精作用下产生了幻觉!
    然而,比这视觉冲击更早一步砸进他混乱脑海的,是一个清晰无比、冰冷如事实般的认知:
    沈墨言出入的,是一家彩虹酒吧。
    沈墨言,和他一样,都喜欢……
    他们是同类。
    这个发现,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林疏之前所有基于“直男教授”身份而产生的愤怒、偏见、不解和挫败。那些“装模作样”、“假正经”、“高高在上”的指控,在这赤裸裸的真相面前,忽然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无关紧要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并非他想象中那种“阳刚”与“文弱”、“直率”与“虚伪”的简单对立。
    那道高墙,有着更为复杂、也更为危险的基底。
    林疏屏住呼吸,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真实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在霓虹灯影下仿佛会自发光的性感身影,喉咙一阵阵发干,之前所有的愤怒和指责,在此刻都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着极度震惊、被颠覆认知的茫然,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那极致反差与性感所猛烈冲击而带来的心悸与躁动。
    就在这时,酒吧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皮衣、身材高大健硕、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出来。那人长相带着点混血儿的深刻轮廓,气质成熟不羁。他熟稔地走到沈墨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侧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沈墨言转过脸,对那人露出了一个林疏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课堂上的温和疏离,也没有办公室里的冰冷克制,而是一种随意的、带着点慵懒、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意味的浅笑。他微微眯起眼,眼尾上挑的弧度在霓虹下格外清晰,整个人在那一刻散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妖冶的魅力。
    林疏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与闷痛。他下意识地、近乎慌乱地猛地转过身,将脸埋进墙壁的阴影里,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砖石,仿佛这样才能隔绝那幅让他心跳失控、血液逆流的画面。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在狭窄寂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僵立了多久,直到冰冷的夜风彻底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意,也吹不散脑海里那个颠覆性的、性感得惊心动魄的形象,以及那个男人拍着沈墨言肩膀时熟稔的姿态。
    他机械地抬脚,有些踉跄地走回“回声”酒吧。里面依旧喧嚣,赵磊看到他回来,大声问:“疏哥,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陈桁也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林疏失魂落魄、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激烈情绪的脸。
    林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事……外面风大,吹的。”
    他拿起自己那杯还剩一半的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再也尝不出之前的味道。
    这件事,他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磊和陈桁。
    但从那个夜晚起,有些事情彻底改变了。林疏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全新的、混杂着巨大困惑、强烈探究与某种隐秘渴望的目光,去重新审视那位沈教授。
    课堂上的严谨西装,在他眼中仿佛有了另一层含义;那副金边眼镜后的沉静目光,似乎也藏着那晚惊鸿一瞥的魅惑流光;甚至,他会无法控制地去想象,那挺括衣衫包裹下的身体,是否真的拥有如那晚惊鸿一瞥般性感的锁骨和漂亮的脚踝线条……
    偏见的高墙依然矗立,但墙体的材质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它不再是由单纯的“厌恶”和“不解”筑成,而是混杂了“同类”的认知、“秘密”的刺激,以及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为危险的吸引力。
    那道裂缝,已然扩大,名为“好奇”与“悸动”的藤蔓,正沿着裂缝疯狂滋长,朝着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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