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雨中同行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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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十月,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训练快结束时,天色已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厚铅灰绒布,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林疏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坡道冲刺训练,大汗淋漓,正和队友们在田径场边做放松拉伸。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瞬间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伴随着轰隆的雷鸣和骤起的狂风,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喧嚣。
    “我靠!真来了!快跑!”赵磊怪叫一声,抓起包就往最近的体育馆冲去。
    队员们顿时作鸟兽散。林疏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抓起自己装着手机和干净衣服的背包时,训练场通往体育馆的捷径已经被瓢泼大雨完全封锁,能见度不足十米。
    “靠!”他低骂一句,只得调转方向,朝着几百米外的文理教学楼跑去。那是最近的、有屋檐遮蔽的建筑。
    雨势太大,即使他拼尽全力冲刺,短短一段路也让他瞬间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脖子肆意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训练背心和短裤,紧紧贴在皮肤上,布料变得沉重而冰冷。跑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呱唧呱唧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
    当他终于狼狈地冲到文理教学楼东侧入口的宽阔屋檐下时,已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了。他大口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单薄的衣物紧贴着年轻而富有生命力的身体轮廓,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却也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暴雨打蔫了的、可怜兮兮的大型犬。
    屋檐下已经躲了几个人,都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的学生和教工。大家或站或靠,望着外面连成一片的雨幕,脸上多是无奈和焦急。
    林疏拧了拧衣服下摆,挤出一小股水流。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掏出手机看了看,电量还剩不少,但没有未读消息。他烦躁地抓了抓湿发,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训练后的疲惫和湿冷一起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他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心思却有些飘忽。最近这些天,沈墨言那张脸,还有讲座上自己那场丢人的“公开质疑”,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打转。每次想起,都有一股混合着羞恼、挫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热流往脸上涌。
    “伪君子……”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却感觉这称呼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理直气壮了。
    就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阵平稳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教学楼内部走廊的方向传来,停在了屋檐下的内侧门口。
    林疏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后,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是沈墨言。
    他似乎是刚结束工作或会议,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收拢着,伞尖轻轻点在地面。他依旧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浅灰色的窄腰马甲和深色西装裤,外面套着一件薄款的卡其色风衣,衣着整齐得与周围狼狈躲雨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似乎正准备撑伞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檐下躲雨的人们,然后,停在了角落里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的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
    林疏清晰地看到,沈墨言镜片后的浅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那讶异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或许有一丝了然,或许有一丝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动。
    沈墨言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内侧干燥的地面上,与站在屋檐最外侧、半个肩膀都淋在飘进来的雨丝中的林疏,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哗哗的雨声相望。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林疏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他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湿透的鞋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叫嚣:看什么看!没见过落汤鸡啊,不对,或许落汤狗?更不对,他才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鸡狗!
    就在这时,他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他猛地抬头。
    沈墨言已经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实际上沈墨言的个子很高,虽然比不过几乎称得上是野蛮生长的林疏。但181公分的身形也足以在屋檐下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雪松气息的味道,驱散了些许雨水的土腥气。
    沈墨言的目光快速掠过林疏湿漉漉的头发、滴水的脸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轮廓的湿透背心,以及那微微发白的、因湿冷而可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轻微,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动作干脆地“嗒”一声按开了手中长柄伞的自动开关。
    黑色的伞面“嘭”地撑开,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将两人头顶的一小片空间与哗啦啦的雨幕隔绝开来。
    沈墨言上前半步,将伞的大部分空间倾向林疏所在的方向,自己的右肩外侧则暴露在了飘摇的雨丝中。他微微侧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了林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拒绝的示意:跟上,走一段。
    “……”林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墨言,看着对方被伞沿阴影切割出明暗的侧脸,看着那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脑子忽然有点空白。
    鬼使神差地,他挪动了脚步,靠近了那片干燥的庇护之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小。
    为了最大限度遮雨,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林疏几乎能感觉到沈墨言风衣布料偶尔擦过自己湿漉漉手臂的微凉触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加清晰的、让人心神微凛的冷冽气息。他的左肩几乎要碰到沈墨言的右臂,每一次步伐移动,都带来细微的、难以忽略的摩擦感。
    林疏全身僵硬,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他从未与人在如此近的、非对抗性的距离下并肩而行。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已经很难受,此刻身边人散发出的存在感和那种无形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尽管沈墨言看起来文雅,但也足以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走得极其别扭,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反观沈墨言,却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他步履平稳,气息清浅均匀,握着伞柄的手稳定有力,伞面稳稳地笼罩着两人,除了偶尔因为风向需要微微调整角度,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他甚至微微将伞又往林疏那边倾了一点,确保那不断滴水的脑袋和肩膀能被完全遮住。
    一路无言。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伞面,鞋底踩过积水的声音,以及两人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屏障的呼吸声。
    沉默像粘稠的液体,填充在狭小的伞下空间里。林疏觉得这短短几十米的路,简直比跑一个马拉松还要漫长难熬。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谢谢”或者抱怨天气,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湿透的裤腿偶尔会蹭到沈墨言干净笔挺的西裤,这让他更加窘迫。
    沈墨言也始终沉默。他的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镜片后的目光望着前方的雨幕,深邃难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觉得麻烦,是出于基本的教养,还是……有那么一丝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缘由。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林疏的宿舍区,还得走上个十几分钟,另一条则通向校外的教师公寓方向,看起来大概只有500米。
    沈墨言停下了脚步。
    林疏也跟着停下,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空落落。
    沈墨言转过身,面对林疏。雨水顺着黑色的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一眼林疏依旧湿漉漉的样子,又看了看宿舍区的方向——那段路没有连续的屋檐,雨势依然猛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疏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直接将手中的伞柄塞进了林疏湿冷的手心里。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温热的体温,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林疏微微一颤。
    “拿着吧。”沈墨言的声音终于响起,比雨声更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宿舍区还有一段路。”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林疏反应和拒绝的时间,抬手将风衣的领子稍稍竖起来一些,然后便径直转身,步入了另一条路的滂沱大雨之中。
    他走得很快,步伐依旧平稳,但颀长的身影瞬间就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渐行渐远的轮廓。卡其色的风衣很快被雨水染成深色,贴在他的背上。
    林疏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沉重的黑伞。伞面依旧撑开着,完好地遮蔽着他头顶的天空。
    伞柄上残留的体温,透过他湿冷的手掌,一点点渗入,顺着血管蔓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的暖意,与他浑身湿冷的难受感形成鲜明对比。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清晰而密集。
    他望着沈墨言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连绵的雨线和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两人挤在狭小伞下,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微妙距离,此刻被空旷的雨幕和冰冷的空气无限拉远。
    心情复杂得像被这暴雨搅浑的积水。
    有被照顾的、细微的感激;
    有对沈墨言这种沉默付出行为的不解与困惑;
    有对自己刚才僵硬别扭表现的懊恼;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悸动。
    那把黑色的伞,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留在了他的手里。
    林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又一个炸雷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握紧了伞柄,转身朝着宿舍区快步走去。
    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稳稳前行,将他与冰冷的雨水隔开。
    这一路,他再没有被淋湿分毫。但心里某个角落,却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那个沉默递伞又转身走入雨中的身影,悄然浸润,变得有些潮湿而柔软,不复以往的坚硬与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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