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课堂“捣乱”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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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古典文学鉴赏》的课表依旧雷打不动。
    林疏这次提前了十分钟出门。他不再像上周那样掐着点冲刺,而是不紧不慢地——甚至可以说,带着点刻意——晃到了文学院三楼那间熟悉的大教室。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后排角落,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了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拉开椅子,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离讲台不过四五米远,几乎能看清沈墨言衬衫领口最细微的褶皱。
    几个先到的文学院学生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体育生、尤其是林疏这种在田径队都出了名野性难驯的体育生,主动坐前排,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林疏对他们的打量视若无睹。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双臂交叠搁在桌上,下巴微抬,目光炯炯地锁定了空无一人的讲台。那姿态不像来听课的学生,倒像来盯梢的猎人。
    他倒要看看,那位沈教授,到底是真的一身学究风骨,还是从头到脚都写着“装模作样”。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那道身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沈墨言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烟灰色的薄款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比起上周三件套的严谨,似乎多了两分随性,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清雅端正丝毫未减。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活页夹和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步履平稳地走向讲台。
    放下东西,他习惯性地抬眼,目光温润地扫过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的学生。当他的视线掠过第三排正中央时,那平稳的弧度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疏正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旺盛生命力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写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不服气。少年人的目光太亮,太直接,像两道聚焦的探照灯,蛮横地试图穿透他周身那层温和疏离的迷雾,窥见内里的真相。
    沈墨言的心跳,在无人知晓的胸腔里,轻轻漏了一拍。那感觉并非不快,反而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只是,林疏眼中那明显的质疑与对抗,又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了他一下,带来一丝微妙的刺痛感。
    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低头翻开活页夹,借此平复瞬间的失序。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中带点疏离的微笑。
    “同学们,下午好。今天我们继续走进《诗经》的国度,领略先民情感与智慧的回响。”他的声音清越悦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个角落,“本次课,我们聚焦《秦风·蒹葭》。”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几个大字。字迹清隽挺拔,一如他本人。
    “《蒹葭》一诗,历来被奉为”诗人之诗”,其意境朦胧幽远,情感执着而哀婉。”沈墨言开始讲解,语调不疾不徐,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时而侧身板书关键词,时而踱步到讲台边缘,目光与台下学生交流。
    然而,无论他走到哪个方位,似乎总能感觉到那两道固执的、带着温度的目光,如影随形。
    当讲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第三排。
    林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撑着下巴,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听讲,又像是在极力挑拣他话语中可能存在的“装腔作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墨言看到林疏眼中一闪而过的愣怔,随即是更深的、赌气般的倔强。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回手中的讲义上,只是讲解的语速,微不可查地慢了半拍。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念到这一句时,沈墨言的心湖不由自主地泛起波澜。诗中那逆流而上、顺流追寻却始终不得的渺茫与坚持,竟微妙地映照出他此刻面对台下那个少年时,那份隐秘的、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心绪。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地萌芽,而理智告诉他必须将其牢牢禁锢。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文本分析上。
    讲解告一段落,进入课堂自由讨论环节。沈墨言习惯性地鼓励学生发表自己的见解。
    几个文学院的学生先后发言,从意象朦胧美、爱情象征、人生境界等角度侃侃而谈。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第三排中央,一只手臂举了起来。
    是林疏。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好奇地望过去。
    沈墨言镜片后的眸光微动,温和点头:“林疏同学,请讲。”
    林疏站起身,以他的身高即使坐在人群当中也显得挺拔出众。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沈墨言,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体育生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直率:
    “我觉得,”溯洄从之”和”溯游从之”,不就是形容两种不同的”战术策略”吗?”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像我们长跑,有时候遇到逆风或者上坡路段,就得调整节奏,保存体力,不能硬拼,不就是说的”溯回”;有时候顺风下坡,就可以适当提速,扩大优势,不就是说的”溯游”。诗里这个人,来回换策略都追不上,说明要么是目标太飘忽,要么就是他自己”体能”和”战术储备”有问题。”
    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几个文学院的学生交换着“果然如此”“对牛弹琴”的眼神。
    林疏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挺直了背脊,抿着唇,固执地看着沈墨言,仿佛在等待对方给出一个“不过如此”的轻蔑评价,好坐实他“装模作样”的论断。
    沈墨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讥讽或无奈的神情。他甚至轻轻抬手,示意台下窃笑的学生安静。
    待教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看向林疏,目光平静如深潭,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感谢林疏同学从自身经验出发,提供了一个非常……具象化的解读角度。”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地流淌在空气中,“《诗经》的解读,固然可以有多元视角。不过,我们或许需要区分”阐释”与”附会”。”
    他走向黑板,指着“蒹葭”二字。
    “诗中的”水”与”道阻”,并非实指自然界的河流与道路,而是情感阻隔与理想追寻中抽象艰险的意象化表达。解诗之要,在于”入其境”——体悟诗人彼时彼地的心绪,感受那份求而不得的彷徨与执着。而非”强附其形”——简单地将古典意象与现代概念机械对应,那样或许会失去诗歌本身最动人的朦胧美感与精神内核。”
    他的解释深入浅出,既指出了林疏理解的偏颇,又没有全盘否定其思考的主动性。说完,他再次看向林疏,目光里没有批评,只有一种师长般的、引导式的平和:“当然,你能将所学与自身领域关联思考,这本身是值得鼓励的。若能更深入地理解诗歌原初的语境与情感,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维护了课堂的学术严谨,又给了林疏台阶下。
    然而,听在林疏耳中,却像是一记软绵绵却精准无比的耳光。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嘲讽奚落,只是用更渊博的知识、更从容的姿态,将他那点幼稚的挑衅轻轻化解,还反过来“教育”他要“深入理解”。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不,是砸在了包裹着棉花的冷冰冰的墙壁上。憋闷,无处发泄的憋闷,瞬间塞满了胸腔。沈墨言越是表现得温和得体、涵养十足,他就越觉得对方那种从容不迫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装”。
    林疏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了。接下来的半节课,他看似在听,实则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只觉得讲台上那人清越的嗓音和偶尔掠过的视线,都让他心烦意乱。
    下课铃响,沈墨言布置完阅读任务,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疏动作迅速地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教室,几乎是第一个冲出门的。他不想再多待一秒,不想再看到沈墨言那张完美得令人烦躁的脸。
    而讲台上,沈墨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讲义和钢笔,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那个匆匆消失在门外的、充满不甘的背影。
    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还未落地,就已消散在满是书卷气的空气里。
    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钢笔笔帽,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少年那双明亮、倔强、带着不服输火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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