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孱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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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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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陌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肩膀的疼痛时刻压迫他的神经,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止不住地喘息。
翟瑞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紧锁眉头,快步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放在房间内的沙发上。
“阿陌。”
熟悉的声音在犹如炸药般在耳边炸响,翟陌瞳孔颤了颤,直到被翟瑞轻拍了拍后背,才缓了过来。
他抬眸,见到翟瑞,似是安心了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很淡,他哑声道:“大哥。”
翟瑞心中无比舒畅,整理他的额发,“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嗯。”
“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翟瑞放下他,动作很轻,“先让我看看伤口。”
翟陌轻吸气,严丝不苟的扣子被解开,领带也接下来,温热的大掌游离在脖颈处,随着缠得极为紧实的绷带被揭开,疼痛让他的脸变得更为发白了,好像随时都会闭上呼吸,以这样的姿态死去。
“这次在南美的行动,阿陌做得很好,大哥很高兴,那些族老的眼光太差,根本没有发现,阿陌远远比他们那些子孙更优秀,更有手段。”翟瑞见他难受,说些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南美的主权人之选,除了你,大哥还真是不知道谁能和你争,那些老顽固,就是需要一些手段才会屈服。”
翟陌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二爷爷恐怕是难以屈服,毕竟,五叔似乎对这个位置十分感兴趣呢。”
翟瑞冷哼,在翟陌面前,他总是不必端着,表现得很随意,“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一个毫无能力的纨绔,也敢奢望原本就应该属于阿陌的东西,我不会让他乱来。”
嫡系的翟家子,与翟陌同辈的只剩翟瑞一人,全部在内斗的那一年死了,原本以为这些足够震慑庶出的支脉,可当面前摆上了足够让人迷失心智的利益,谁都想过来分一杯羹。
那要问翟瑞同不同意了。
翟瑞已经为翟陌维护利益和尊严了,可翟陌的眼底,却还是没有半点喜悦,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脸色平淡,又带着对翟瑞的些许依赖,“翟家业大,总有人会盯着,要是他有那个实力,小弟甘于人后,若他半点能耐都没有,自会有人收拾他,还轮不到他蹦跶。”
“这次轮船靠泊,多的是人眼红,跳得再高,也要看有没有命。”翟陌捏了捏指腹,看向翟瑞,眼中与他是如出一辙的冰冷,从灯光下瞧,几乎快成了翟瑞的影子。
翟瑞只是笑了一下,“滨南市的人看着,南美的那些个世家也盯着,明面上就让人来搓锐气,洛卡家的主权人,老态龙钟了,拿一个庶子就想打发翟家,只是,他庶子的命,连阿陌的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新滨码头作为翟家矿产业打出去的第一步,刚起步就被洛卡家虎视眈眈,藏着异心漂洋过海来想要炸码头,里面更是藏了翟家的敌人,到时码头一炸,那些货物彻底随着码头被沉底,洛卡家的人,自是已经准备好了措辞。
洛卡家族庞大,培养的奴仆里出来几个叛徒最正常不过了,况且,翟家损失了一个翟陌,而洛卡家也失了庶子,而且是在翟家码头出的事,他们更不占理。
翟陌在洛卡家的人看来,不过也是个庶子,为了面子,翟瑞因是不会闹得太难看,毕竟翟家在南美还与几个家族有合作,撕破脸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翟瑞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当晚洛卡家的五艘巨轮同一时间在海面上炸开了火花,全沉了底,洛卡家的人气得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吞,不敢声张,连扣留在翟家的雷拉都无人问津。
“阿陌,洛卡家的雷拉被东栾关在地牢里,你想怎么处置?”翟瑞本想当初一枪崩了,他听说了,翟陌可是与雷拉在船上相言甚欢。
过了三天,翟陌一时间没想起雷拉,他想了一下,道:“放了吧,下船时,他接着扶小弟的东西,往我手中传了纸条,若不是他的消息,可能我早就死在新滨码头了。”
他嘲弄一笑:“雷拉被洛卡家当做陪葬品,想来他也对洛卡家没有什么情分了,敌人的敌人,放了他利大于弊。”
翟瑞眉头轻微地凸起,视线冷了下来,他笑着摸了摸翟陌的头,指缝间是柔软顺滑的头发,和他的主人一样,“阿陌总是过于仁慈。”
“许是命中病体缠身,才会更容易心软吧,想着会不会有一天好事做多了,能多活几年。”翟陌在翟瑞的手贴上来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主动把脸贴近翟瑞总是冰冷的手里,没有错过他眼底细微的愉悦。
本身就带着无限话题以及众人目光的翟家家主,温柔地撩起翟陌鬓角地发,用丝巾轻擦上面的薄汗,温和到能让整个滨南市的人大跌眼镜。
这个手段毒辣、杀伐果断的男人,对这个病弱的小弟,疼得紧。
家庭医生马上过来了,处理了伤口后嘱咐他要格外小心,翟陌道了声谢,转头看向大哥。
翟瑞道;“开过会议后,翟家不会一直太平下去,可能不久就要发生混乱,回了别墅便好好养伤,必要时,大哥会派人保护你。”
“好,多谢大哥。”
小弟白瓷的小脸依附在掌中,像只软弱无力的幼兽,软绵绵地叫唤,翟瑞嘴角上扬,“我们是兄弟,不必言谢,不用过多担心,至少在你痊愈前,不会有人打搅你。”
翟陌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等他痊愈后,老宅的人怎么折腾,翟瑞是不会轻易出手了。
尽管翟瑞很支持他,也不能做到万事帮他解决,若是他处处依靠翟瑞,他也不会受人敬佩,只会觉得他鸠占鹊巢,拿了他不该拿的东西。
他敛下浓密的睫毛,遮去眸中情绪,道:“小弟明白。”
与翟瑞交谈一番后,翟陌便回了他那栋远离市中心的别墅,那里有他三年前收养的养子,按照时间算,莫约十一岁了。
“父亲。”翟予厄抬头看向翟陌,他依旧是冷漠的模样,带着黑色手套的细长手中扣下扳机,后坐力让他眉骨上细碎的头发晃了几分。
“嗯?”
“父亲这次回来,还会离开吗?”翟予厄问道。
翟陌放下手枪,与他对视,“不会离开太久了,只是偶尔会出差。”
翟予厄欣喜万分,“那太好了。”
“很好么?”翟陌漫不经心地问。
翟予厄差点吐出怎么不好了?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翟陌了,想得发狂,可对上翟陌沉寂的眸子,他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这话翟陌不爱听,甚至会为了这句话惩罚他。
翟予厄收了略微喜悦的表情,敛成了没有情绪的样子,“父亲的身体,不宜奔波劳碌,若能安心在家养身子,对我来说,很好。”
翟陌闻言淡笑:“你有心了。”他将手放在翟予厄肩上,细细地瞧着这不断成长的孩子,他眉骨间逐渐长开,已然初具少年雏形。
翟予厄眼睛亮了一下,撞上翟陌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我……也很想念父亲。”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是吗?”翟陌收了手,对于儿子说的这句话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只有浓烈的厌恶。
“想念是最没用的东西。”
翟予厄当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心脏重重沉了下去,而翟陌已经走远,望着父亲高瘦的身形,他心中失落极了。
自翟陌平淡地说出类似责备的话后,翟予厄变得更为刻苦,每日在训练场练得伤痕累累,又在深夜时挑灯夜读。
今天管家特意来禀报,说他正在训练场里被人暴揍,正巧翟陌的伤愈合时发痒,让他难忍,文件也看不进去,便顺着管家的意,静悄悄地来到了训练场边。
丁尚哲一个横踢,翟予厄直接飞了出去,趴在地上,脸蹭出红痕,血腥子渗出来。
“起来。”
翟予厄撑着站起来,又冲了出去,这两年里格斗师傅所交的知识全在年龄、身形的巨大差距里显得一点用处都没有。
一拳直接将他打得头发晕,眼前黑乎乎地倒下去。
“起来。”丁尚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再一次起身,即使是多么滑稽的姿势摔倒在地,他也不能表现没有骨气的怂包样。
十几个回合下来,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淤青、血渍、灰尘,在丁尚哲再一次叫他起来时,他挣扎了几分钟,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这两年就学了这么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啊,还说要保护你父亲,等敌人打过来,孬得瞬间被人打在地上了。”丁尚哲料定他不可能再起身了,抱着手嘲弄道。
在杀手眼里,可没有什么年龄之分,尽管他比翟予厄大了快二十岁,也照揍不误,他十一岁的时候,都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场捡垃圾吃,被揍、被人抢粮食,在那个地方毫无新鲜感。
丁尚哲不否认他很嫉妒这个小孩,同样被人踩在脚下匍匐生长,没想到会有一天被矜贵温柔的人捡回去,还能被他精心培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看着就心生愤怒和嫉妒。
长在温室里的小孩竟敢说要保护他孱弱温和的父亲,他不客气地讥笑,只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就将他打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翟予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这么对他,总是把他扁成丑陋滑稽的模样,但他知道,他这副模样,太难看了。
特别是在父亲面前,被人打得如烂泥般,毫无还手之力,对他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羞耻难堪的感情如海水般将他吞噬。
他眼骨贴在灰尘尘的地上,滚烫的血流进眼睛里,他轻眨眼皮,看向训练场之外的那抹身影。
父亲在看着他。
看着他丑陋不堪的模样。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得不到父亲的认可,明明他总是期待这个神情淡漠的男人回应他的思念和仰慕,可还是得不到半点回应。
场外的父亲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次次打在地上,一言不发,没有维护,没有动容,可他还是觉得他肯定对他失望至极。
他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以怪异地姿势站着,一瘸一拐地走向父亲,他知道他肯定满脸肿胀,就这么满身污渍地到父亲面前。
“父亲,我、让你、失望了。”翟予厄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嗓音难听含糊,语气里满是羞愧。
果然,翟陌蹙起眉,他只觉得父亲好像在看着什么脏东西,他紧握拳头,后悔为什么他要以这样的姿态走在风光霁月的父亲面前。
“不错了。”
向来严苛的父亲居然宽慰他,翟予厄瞳孔睁大。
平淡的表情,只是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话,可他已经足够满足了,就算被打得脊背弯曲,鼻青脸肿,他也极力克制心中欢喜。
他仰望父亲,但他却没看他,而是看向丁尚哲,丁尚哲还是不屑的模样,但敛了敛神色,“我就打了你儿子几下,要我说,他就是废物一个,又瘦又小,胆子就老鼠屎般大,趁早还是换一个吧。”
明晃晃的嫌弃,甚至撺掇父亲弃养他,翟予厄一下抬起头,看向丁尚哲,又转了头看向父亲,内心焦急害怕。
“你越界了。”
翟陌说了一句,丁尚哲就重重哼了一声,看着小孩心花怒放的样子,他骂道:“喂,过来,看我不把你揍趴下。”
翟予厄眼里似乎闪着碎光,高兴地看了一眼父亲,随后抬脚一撅一拐地准备向丁尚哲走去,训练课还没有结束,尽管他再激动也要继续被丁尚哲单方面殴打。
可他还没转身,身后一声“站住”让他停下,污浊不堪的手被冰凉的手握住,隔了一层手套。
“今天的训练课就到这里,走吧,身上的伤不疼吗?”翟陌低头看着呆愣的儿子。
翟予厄已经吓傻了,巨大的愉悦感完全让他的大脑宕机,那只手就像抓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云朵,让他不敢逾矩。
这是多年来父亲第一次握住他的手。
翟陌只是拉着他走出训练场,就放开手了,仆人立刻递上纯白手帕,他拿着擦了,对儿子说:“自己去找家庭医生。”
翟予厄欢喜地嗯了一声,没有动,直到父亲先走了,才缓慢地向另一边走去。
父亲的触碰依然让他惊喜地不知道怎么才好,即使隔了冰冷的手套,即使父亲在他面前就擦了手套上的污渍,可这对他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他太脏了,就算父亲当场丢弃那副手套,他也不会觉得难堪,甚至会偷偷地等人走后,捡起被丢弃的手套抱在怀里珍藏。
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手帕被人捡起,翟予厄将其紧紧攥在手中,向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