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有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楚。
    夜临君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是他未及冠时最喜欢的样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这是他卧房里常年燃着的熏香，清冽得不近人情。
    可这味道，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僵住了。
    他不是死了吗？
    死在诡地深渊最底层，被那些啃噬魂魄的魔物撕咬得只剩半缕残魂，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那好二哥夜凌天，正站在深渊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的笑意，冰冷又残忍。
    “三弟啊，你说你一个没娘的野种，凭什么占着镇北侯府嫡子的位置，凭什么让父亲偏疼你？你的灵核，你的容貌，你的天赋……都该是我的。”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所谓的红颜知己，早就投怀送抱了。她啊，可比你识趣多了。”
    “还有，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不过是我随手捡来的话本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炮灰罢了。”
    炮灰……
    这两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魂灵深处。
    原来如此。
    原来他十六年的荣光，十年的苦修，都是一场笑话。
    他是镇北侯府最耀眼的嫡子，是仙门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是京城无数贵女趋之若鹜的如意郎君。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容貌尽毁、灵核被挖、抛尸诡渊的下场，连在话本里，都不配拥有一个名字。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夜临君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那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光洁，没有一丝疤痕。
    再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细腻，轮廓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是他未被毁容前的模样！
    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夜临君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铜镜被擦得锃亮，里面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眼清冷，气质卓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却已然是一副惊才绝艳的模样。
    这是他十六岁时的样子！
    是他还没被夜凌天骗去万毒谷，还没被生挖灵核，还没被扔进诡地深渊的样子！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他被害的三个月前！
    “哈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庆幸，几分彻骨的寒意。夜临君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里面，是淬了冰的恨意，是燃着烈火的杀意。
    夜凌天，柳如烟，还有那些所有欺辱过他、算计过他的人……
    这一世，他回来了。
    欠他的，他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屋檐上。
    夜临君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警惕。
    他如今修为尚在，虽未达到前世巅峰，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近身的。能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卧房外，绝非等闲之辈。
    是夜凌天的人？还是……其他仇家？
    夜临君屏住呼吸，缓缓握紧了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把匕首。这匕首是他生辰时，父亲送的，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窗外的动静停了片刻，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窗而入。
    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冷风，直逼夜临君的面门。
    夜临君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抬手就将匕首刺了出去。
    可他的匕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
    那力道极大，像是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夜临君抬眼，撞进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妖冶，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是淬了浓墨的深渊，望进去，便会被吸噬殆尽。
    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看……真好看……”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缱绻，几分疯癫，在他耳边响起。
    夜临君浑身一僵，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窜上头顶。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墨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是极深的殷红，衬得那张脸妖异绝伦。
    他的身形颀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攥着夜临君的手腕，指尖冰凉的温度，像是毒蛇的信子，让夜临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是谁？”
    夜临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可对方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指腹甚至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品。
    男人歪了歪头，眼底的狂热更甚了，他凑近夜临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贪婪地嗅了嗅，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冷梅香。
    “我是谁？”男人笑了，笑声带着几分沙哑的魅惑，“我是来找你的，临君。”
    夜临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前世今生，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夜临君的警惕更甚，“你是夜凌天派来的？”
    “夜凌天？”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碍耳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那个废物？也配让我替他办事？”
    他的语气轻蔑至极，仿佛夜凌天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夜临君心思急转，他看着男人眼底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偏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男人……不对劲。
    很不对劲。
    “放开我。”夜临君冷声道，“我不管你是谁，再不放人，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非但没放，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夜临君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细腻，夜临君的身体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别乱动。”男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我会疼的。”
    夜临君：“……”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是他被人钳制住了，这人疼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夜临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和对方讲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样纠缠不休，未免太过失礼。”
    男人闻言，停下了抚摸他脸颊的动作，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墨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得不像话。
    “纠缠不休？”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笑了，笑得极其认真，“临君，我找了你好久。”
    找了他好久？
    夜临君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想明白，男人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偏执：“上一世，我来晚了，没能护住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夜临君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上一世？
    他怎么会知道上一世的事？
    难道……他也是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