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如同漩涡般的黑色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人间喧嚣的夜色彻底隔绝。
    一步之遥，天地倾覆。
    秦映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是寂都，隶属于他的领域，一个依附于人类“恐惧”情绪而存在的精神维度。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天空是永恒的深紫，没有日月，只有无数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眼睛组成的诡异星辰。它们眨动着，窥视着大地。
    那是人类集体无意识中，最为根深蒂固的几种恐惧的具象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雨后尘土的气味。
    四周的建筑高耸入云，棱角分明，像一座座哥特式的纪念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影子在墙角和路灯下不自然地拉长、扭曲，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这里安静得过分，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像是风穿过空洞骨骸的呜咽声。
    秦映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他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雾城一中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条空旷的街道。
    『啊…回来了，烦死了。』
    秦映脸上的阳光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他真实心情，淡淡的烦躁。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倒不如回学校做几套卷子好。
    作为名义上的统治者，所谓的七大魔王之一，他的日常工作跟想象中的“号令群魔，征服世界”没有半毛钱关系。
    更多的时候，他像个居委会主任，处理着领地里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
    领地间的边界划分、资源的分配、下属们时不时爆发的斗殴、甚至还有谁家的怪物不讲武德，跑去别人梦里搞恶作剧……这些琐事堆积如山，让他烦不胜烦。
    他走进一座最为高耸的尖塔，大门在他靠近时自动打开。塔内的大殿空旷的很，穹顶高得看不见顶。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由不知名巨兽骸骨打造的、巨大而狰狞的王座。
    然而，王座的前方，本该空旷的地面上，此刻却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羊皮卷轴和黑色石板。
    一个佝偻着背、长得像老地精的生物正拿着一根羽毛笔，在一堆卷轴里奋笔疾书。他看到秦映进来，立刻放下笔，抱着一沓新的报告小跑了过来。
    “我王，您总算来了。”老管家墨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半个月积压的公务，再不处理，长老院那几位又要来”问安”了。”
    秦映一屁股坐在王座的扶手上，连坐到正中间都懒得。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惹眼的红发，叹了口气：“说吧，今天又有什么破事？”
    『烦死了，就不能让我歇五分钟吗。』
    墨先生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一份卷轴：“首先，这是来自”迷谷”的投诉信。他们说我们派出去的夜巡队，在边界巡逻的时候，踩坏了他们新培育的”啜泣花”，要求我们赔偿三滴”初生婴孩的泪水”。”
    啜泣花？那不是一种以高阶噩梦为养料，开花时会发出婴儿哭泣声的恶心植物吗？踩坏了就踩坏了呗。
    『为几朵破花，至于吗？』
    秦映的眉毛跳了一下。
    “然后呢？”
    “”迷谷”的代表就在外面，而我们巡逻队的说纯属碰瓷，巡逻队的都长着翅膀，从不落地，而且”啜泣花”本来就长在公共狩猎区，被踩了活该。”
    “让他们自己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秦映随口说道。
    『游笙现在在干嘛？应该在写作业吧。他写作业的时候会皱眉头吗？』
    “恐怕不行，我王，”墨先生说，“上次您这么裁决之后，两个部族为了争夺一处”哀嚎石矿”的开采权，打了三个周期，差点把西边的”叹息沼泽”给填平了。长老会对此颇有微词。”
    秦映撇了撇嘴：“告诉他们，让他们把被踩坏的花拿过来，我亲自看看。要是真的，我就赔。要是想讹人，我就让夜巡队开着车去他们花园里蹦迪。”
    “是。”墨先生面不改色地在卷轴上做了个记号，又拿起第二份，“”赤土”和”金之国”为了一个新出现的”彩票头奖梦境”的所有权，在交界处又打起来了。”赤土”的领主说那个梦境充满了中奖前的”狂怒”，应该归他们。”金之国”的代表则坚称，梦境的核心是”贪婪”，理应是他们的财产。双方的代表在谈判桌上互相扔火球，已经烧毁了三份和平协议。”
    秦映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满了各种互相辱骂的词汇，最后几个字是墨水（或者说血迹）写成的——“打起来了，谈崩了”。
    秦映：“……”
    “让他们打。”秦映不耐烦地挥挥手，“谁打赢了就归谁。输了的那个，下个百年都不准再提这件事。哦对了，再告诉他们，下次打架去虚空里打，别在公共场合，影响市容。”
    『一群精力过剩的莽夫和奸商，除了打架还会干嘛。』
    他现在只想知道游笙今天吃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会眯起眼睛，那副样子实在是…太他妈可爱了。
    墨先生面不改色地记录下来：“是。另外，还有一件事。监察处报告，编号734的低阶梦魇，昨晚私自越界，潜入了一个人类小孩的梦里，违反了《两界非干涉临时条约》第11条。”
    这件事倒是让秦映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哦？结果呢？”
    “它想制造一个”被怪物追赶”的噩梦，结果那个小孩做了个”变成奥特曼打怪兽”的梦，反过来把734号打成了重伤，现在还在修复池里泡着。”
    秦映：“……”
    他沉默了三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啊那小孩！”他笑得肩膀直抖，一扫刚才的烦闷，“告诉监察处，等734号伤好了，罚它去”懒惰”领域打扫一百年的卫生。”
    “是，我王。”墨先生终于汇报完了，他看着自家魔王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王，长老院那边……他们对您最近频繁前往人界，有些微词。”
    “让他们有词就憋着。”秦映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那堆小山似的报告前，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用笔在上面划拉着。
    墨先生凑过去一看，只见羊皮纸上出现了一个潦草的简笔画，一个有着蓝色头发的小人，正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眼睛。旁边还画了个对话框，写着：“不许看我。”
    墨先生：“……”
    他觉得王位可能不太稳了。
    秦映自己也觉得烦。
    魔王这个称号看起来威风，实际当的憋屈的要死！
    他还年轻，大部分实权都掌握在几个老古董长老手里，他更像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吉祥物。
    秦映甚至觉得，在学校里学生发生的事情都比处理这些事要有意思。
    至少，他还能趁机看看游笙。
    想到游笙，秦映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每一个细节，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写作业吗？还是在发呆？』
    秦映越想越心痒，于是整个人干脆陷在王座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有半点魔王该有的样子。
    周围，杂乱地漂浮着数十个发光的水晶和羊皮纸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报告和投诉。
    秦映瞥了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工作。他现在只想躺着，然后想着游笙。
    明明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当蛋糕入口时，那双眼睛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
    秦映想着想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他上次在教学楼走廊里，趁游笙不注意时偷拍的背影。
    照片里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宽大的校服，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蓝色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他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回家了吗？是不是又在发呆？』
    『晚饭会吃什么？』
    『他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可以去看看。
    作为掌管“恐惧”的魔王，潜入一个人的梦境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甚至可以做到无声无息，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他以前不是没这么干过。刚对游笙产生兴趣的时候，他曾悄悄潜入过对方的梦里。
    那是一片很宁静的、空无一物的纯白空间，游笙就一个人坐在空间的中央，安安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无聊。
    秦映正寻思着今晚要不要再故地重游，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王！不好了！”一个长着山羊角恶魔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秦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新换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又怎么了？”
    “东、东区，您昨天布置的那个”噩梦温床”…”山羊角管家喘着粗气，递上一块黑色的水晶，“被净化了！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秦映坐直了身体，接过水晶。
    一丝魔力注入其中，水晶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那是一条昏暗的小巷，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而温暖的光明能量。
    这种能量，和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力量都不同。它不属于里世界的任何一个区域，也不像是人类神职人员的圣光。
    “查到是谁干的了吗？”秦映皱起了眉。
    “没、没有，”山羊角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方的手法很生疏，像个刚出道的新手，但力量强度…非常惊人。”
    『“清洁工”吗？』
    人类世界一直都存在着一些能够感知并清除里世界力量的特殊个体。他们被里世界的居民统称为“清洁工”。
    但大部分清洁工的力量都很微弱，顶多只能处理一些游离的“噩梦残渣”。
    能把一整个“噩梦温床”净化得这么彻底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意思。』
    秦映：“继续查。我要知道这个”清洁工”的一切。活的死的都行。”
    “是！”
    管家赶紧离开了。
    王座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秦映重新躺回去，但已经没了刚才的闲适心情。
    一个不受控制的强大变量出现在自己的“实验场”里，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悦。
    不过，烦恼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他又想起了游笙。（管家：真的是彻底的恋爱脑了！）
    『管他什么清洁工，天塌下来还有长老们顶着。』
    秦映这么想着，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溢出一缕极细的、夹杂着银色星屑的黑色魔力。
    “去。”他轻声说。
    那缕魔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游笙的窗外。它没有进入房间，而是在外面化开，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如蝉翼的薄膜，将整个公寓轻轻笼罩了起来。
    那是一道结界。
    以“恐惧”为食的魔王，亲自为一个人编织的、隔绝一切噩梦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秦映才收回了感知。

    作者闲话：

    《假如游笙看过小圆》
    幽（语气急迫）：“没时间解释了！快跟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
    游笙（面无表情打断）：“停。”
    幽：“…诶？”
    游笙：“先说清楚，签订契约后，我是不是会得到实现一个愿望的机会？”
    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