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的剑锋没入灼热的岩石，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嗡鸣，随即归于沉寂，只余剑柄上细微的、象征骑士身份的鸢尾花纹饰，在洞窟晦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冷光。这柄曾饮血屠魔、象征着雷恩半生荣誉与力量的长剑，此刻插在他面前，像是一个荒谬绝伦的句点，又像是一道开启更疯狂篇章的钥匙。
    雷恩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剑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拔。他的目光越过颤动的剑身，投向王座上那个披着不合身外袍、赤足叠腿、托腮看着他的黑发“少年”。戴维里克金色的竖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关于龙族古老法则、关于“所属契约”、关于他成为一头龙（还是龙族首领）的“所有物”——只是陈述了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主人。
    这个词再次在雷恩空荡荡的脑海里撞出回响，激起一片冰凉的、混合着惊骇、荒谬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战栗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质问、恳求……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被洞窟内其他几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压得粉碎。
    格罗姆的震惊已经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暴怒、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对那所谓古老法则？还是对戴维里克此刻平静下不容置疑的态度？）的复杂情绪。它巨大的身躯绷紧，琥珀色的竖瞳在戴维里克和雷恩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低吼，像是在消化这个足以颠覆它认知的消息。那三头幼龙则完全懵了，挤在格罗姆脚边，小小的琥珀眼睛眨巴着，看看王座，看看剑，再看看那个被父亲抓来的“玩具”，完全无法理解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戴维里克似乎对现场凝固般的气氛十分满意，他缓缓放下托腮的手，站起身来。深蓝色的骑士外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更多，露出一侧线条清晰的肩颈。他赤足踩在粗糙的王座岩石上，然后一步步走了下来，姿态依旧随意，仿佛只是离开一个临时歇脚的凳子。
    他走到雷恩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插在地上的“裁决”，又抬眼看向依旧瘫坐在地、一脸空白的骑士。
    “能站起来吗，主人？”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需要我扶您？”
    雷恩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手忙脚乱地试图撑地起身。变形的盔甲和浑身的酸痛让他动作笨拙又狼狈，但他还是咬着牙，凭着一股莫名的、不想在这个“所有物”面前显得太过无能的倔强，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裁决”的剑柄。熟悉的触感传来，冰凉而坚实，多少给了他一点虚幻的支撑感。他将剑拔起，握在手中，剑尖垂向地面。
    戴维里克看着他这番动作，金色的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洞窟外走去。
    “跟上，主人。”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意味。
    雷恩握紧了剑柄，看了看旁边依旧僵立、眼神复杂的格罗姆，和那几头懵懂的幼龙，又看了看戴维里克走向洞口的、披着宽大外袍的背影。留下？跟格罗姆解释？还是继续被幼龙当玩具？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或者说，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咬了咬牙，拖着酸痛的身体和叮当作响、装了一半财宝的背包，跟了上去。至少，跟着戴维里克，暂时不用担心被当成点心或玩具。
    格罗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洞窟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沉重的鼻息，最终还是没有阻拦。那所谓的“古老法则”和戴维里克的态度，让它暂时压下了立刻撕碎那个人类的冲动。但它琥珀色的竖瞳里，阴霾并未散去。
    ……
    离开格罗姆那灼热粗犷的领地，戴维里克并没有恢复龙形，也没有飞行的意思。他就那样赤着脚，走在北方山脉崎岖嶙峋、布满碎石的岩脊和古老小径上。步伐不疾不徐，却稳得惊人，仿佛脚下不是锋利粗糙的岩石，而是平坦的绒毯。那件过大的深蓝色外袍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下摆偶尔扫过地面，沾上尘土。
    雷恩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拄着“裁决”当拐杖，另一只手还得时不时扶一下背后沉甸甸、歪斜的背包，走得颇为艰难。山风凛冽，吹散了他身上的龙涎味和硫磺气，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前方那个看似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背影，无数疑问在胸中翻腾，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们穿过险峻的山隘，绕过沸腾的硫磺地泉，最终来到一片开阔的、仿佛被巨力硬生生从山体中掏出来的巨大环形山谷。山谷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寒潭，与周围灼热的地貌形成诡异对比。而环绕着寒潭的，是无数天然形成的、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洞窟、岩台和石柱。
    当戴维里克的身影出现在环形山谷边缘的一处高耸岩台上时，原本山谷中或栖息、或游荡、或低空盘旋的众多身影，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龙。
    各种各样的龙。
    体型比格罗姆稍小但鳞片呈现暗紫色、头生独角的风龙；身躯修长、覆盖着翡翠般光泽鳞片、尾尖带着毒钩的森林龙；甚至还有两头通体近乎透明、唯有骨骼和内脏轮廓泛着微光、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幽灵龙……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当戴维里克出现时，所有的目光——或冰冷、或锐利、或好奇、或漠然——都聚集了过来。
    更多的龙从各自的巢穴或休憩地探出头，或振翅飞近，落在附近的岩柱或平台上。它们沉默地看着岩台上的戴维里克，以及他身后那个拄着剑、背着包、盔甲歪斜、金发焦黑、看起来狼狈不堪又弱小得可怜的人类。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有寒潭深处偶尔传来的、仿佛冰川摩擦般的低沉轰鸣，以及山风掠过岩隙的呜咽。
    戴维里克站在岩台边缘，山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和宽大的袍袖。他环视着下方山谷中越来越多的、聚集而来的龙族，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释放龙威，没有展现力量，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平缓的、带着独特磁性与回响的声音，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环形山谷，钻入每一头龙的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宣告。”
    所有龙，无论老少强弱，都凝神静听。连寒潭的轰鸣似乎都暂时平息。
    戴维里克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雷恩。雷恩顿时暴露在无数道或探究、或冰冷、或充满质疑的龙族视线之下，感觉像被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刮过，背脊瞬间绷紧，握着剑柄的手心渗出冷汗。
    然后，他听到了戴维里克那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继续响起：
    “此人类，名为雷恩·加尔纳。”
    “自此刻起，他为吾主。”
    山谷中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凝固了。无数双龙瞳骤然收缩，里面迸发出的惊愕、难以置信、荒谬、愤怒、困惑……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浪潮，将岩台淹没。一些年轻的龙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嘶鸣或抽气声。
    戴维里克仿佛没有看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下方龙族们的反应，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再次扫过全场，然后，说出了让所有龙族（包括雷恩自己）大脑彻底宕机的话：
    “吾既为仆，吾之所有，自当归于吾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像投入寒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无声的巨浪。
    “故此，北境龙岭，吾暂摄之权柄，麾下诸族……”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清冷。
    “……自今日起，皆归吾主雷恩·加尔纳统辖。”
    “见他，如见我。”
    “违他，如违我。”
    话音落下，环形山谷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冻结。
    雷恩站在戴维里克身后，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却又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主？仆？龙族？归他管？见他如见戴维里克？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下方山谷。那里，黑压压的、形态各异的龙族们，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宣告带来的、史无前例的冲击之中。他能看到它们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质疑、愤怒、茫然，甚至……一丝被冒犯的狂暴。
    一头通体银白、体型优雅但眼神锐利如刀的龙，缓缓向前踏了一步，它没有看雷恩，而是死死盯着戴维里克，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龙语：“首领，此言……何意？古老法则确有”所属”之契，然则……权柄移交？统辖龙岭？此等玩笑……”
    “不是玩笑，冰霰。”戴维里克打断它，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规矩如此。我既属他，我的，就是他的。包括你们。”
    “可他是人类！”另一头脾气显然更暴躁的、鳞片赤红如熔岩的巨龙低吼道，鼻孔喷出火星，“弱小！短命！蝼蚁！如何统辖龙族？！”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戴维里克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头赤红巨龙，后者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闭上了嘴。“你们只需要记住，并遵从。”
    他不再看下方骚动渐起的龙群，而是转过身，面向已经完全石化、脸上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的雷恩。
    金色的竖瞳对上蔚蓝的、充满巨大茫然的眼眸。
    戴维里克微微偏头，看着雷恩额前那新旧交替的焦黑发梢，看着他紧紧握着剑却止不住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背上那个鼓囊囊、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的背包。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攻击，也不是搀扶，而是用指尖，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去了雷恩肩甲上沾着的一小片幼龙玩耍时留下的、带着硫磺味的尘土。
    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雷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般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恶劣的慵懒：
    “好了，主人。您的”所有物”，连同他们的”家当”，都暂时交给您了。”
    “现在……”他直起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雷恩惨白的脸，“您想先从哪头”不听话”的开始”管”起？”
    寒潭的冷气似乎顺着脊椎爬满了雷恩全身。他看着下方无数双渐渐从震惊中恢复、开始重新聚焦于他、并且明显不那么友善的龙瞳，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平静、仿佛只是交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物品的“所有物”……
    雷恩·加尔纳，王国的白银之刃，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的屠龙任务，以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堪称灾难性的方式，“超额完成”了。
    他现在是……龙族首领的“主人”，以及名义上的……龙族统治者。
    而他手里，除了一把剑，一背包金币，和两边不对称的焦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