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的空气粘稠而滚烫，混杂着硫磺、金属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香料被点燃的奇异气息。雷恩·加尔纳，王国的白银之刃，此刻正紧握着他那柄饮过无数魔物鲜血的长剑“裁决”，靴底碾过遍地金币与宝石，发出细碎而突兀的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龙巢里，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遮天蔽日的翼影，甚至没有预料中巨龙盘踞的如山身躯。只有堆积如山的财宝在洞壁自身发出的微光（或许是某种发光的苔藓或矿物）下，流淌着令人眩晕的、寂静的财富之河。这不正常。情报说黑龙“灾厄”戴维里克就在这里。雷恩的盔甲下，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衬，一半因为地热，一半因为这不祥的宁静。
    他绕过一座由镶嵌宝石的武器堆成的小丘，然后，停住了。
    预想中巨龙所在的核心位置，没有狰狞的巨兽。取而代之的，是在那最丰厚的一堆金器、丝绸与古老绒毯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一个……少年？
    雷恩的第一反应是陷阱。他迅速压低重心，剑尖抬起，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但感官没有骗他，前方确实只有那个身影。他缓缓靠近，剑锋在昏暗光线下凝着一线寒芒。
    更近了，他才看清细节。那少年看起来至多刚成年，黑发如鸦羽般凌乱铺散在光泽的织物上，身形修长却并不显得柔弱，肌肤在微光下是一种近乎冷白的大理石色泽，但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寒冷，尽管这洞穴热得令人窒息。
    似乎是听到了盔甲摩擦的声响，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雷恩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带着非人的精致与某种锋利的美丽，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晰得近乎苛刻。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并非人类的圆瞳，而是爬行动物般的金色竖瞳，此刻正涣散着，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痛苦的水光，眼尾却烧得绯红。少年的眼神在迷茫与锐利间挣扎，最终定格在雷恩身上，尤其是那柄剑上。
    “人类……骑士？”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共鸣，绝非人类声带所能发出。他试图坐起，手臂撑在身下华丽的波斯地毯上，却因为突然的脱力而踉跄了一下，更多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沿着优美的颈部线条，没入松垮敞开的、某种黑色鳞片般质感衣物的领口。
    雷恩没有回答，只是将剑握得更紧。他认出了那气息——尽管微弱了许多，但那与报告中被焚烧的边境哨所残留的焦臭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严气息如出一辙。眼前这个看似脆弱的美少年，就是“灾厄”戴维里克。只是，他处于某种极其异常的状态。
    “来……杀我的？”戴维里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却虚弱不堪的笑，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雷恩，“真是……会挑时候。”
    他话音未落，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这一次更加明显。雷恩看到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皮肤下似乎有深色的纹路在隐隐流动，像是血管，又像是……缩小的鳞片。少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猛地抬手捂住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料气味骤然浓烈起来，热浪仿佛有了实质，一波波冲击着雷恩的感官。这不是战斗的炽热，而是一种……粘稠的、燥热的、充满了生命本能躁动的气息。
    “滚……”戴维里克从牙缝里挤出字，竖瞳时而紧缩如针，时而涣散，“趁我……还能控制……立刻……”
    但他的身体却在背叛他的话语。那潮红更深了，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金色的瞳孔里，理智的光在迅速被某种混沌的、原始的东西吞噬。他看着雷恩，目光里的杀意和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渴望交织翻滚。
    雷恩终于明白了。古老的龙族传说碎片般掠过脑海——关于它们周期性的衰弱，关于形态的变幻，关于某种……无法抗拒的天性时刻。
    易感期。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屠龙是使命，是荣耀。但对着一个显然毫无反抗之力、甚至意识不清的……“人”形生物，挥下这凝聚了全部信念与力量的一剑？这与骑士信条中关于“荣誉对决”的部分格格不入。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戴维里克忽然动了。不是攻击，更像是失控的滑落。他从那堆柔软的织物上跌下来，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恰好停在雷恩剑锋之前几步远。他抬起头，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脸颊，金色的竖瞳几乎完全被混沌的欲望和痛苦占据，只剩下最后一丝挣扎的微光。
    “杀了我……”他喘息着，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龙族特有的震颤，直抵人心深处，“或者……”
    他停了下来，只是用那双眼睛望着雷恩，望进骑士蔚蓝的、充满震惊与挣扎的眼眸深处。那目光里充满了矛盾——龙族的高傲、濒临崩溃的痛苦、一种赤裸裸的、动物性的需求，以及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祈求。
    洞穴里只剩下戴维里克破碎的呼吸声，和雷恩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硫磺与奇异香料的气味包裹着他们，热浪蒸腾，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雷恩的剑，依旧指着前方，但那稳定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帮帮我。”戴维里克最终吐出了后半句，不是命令，不是诱惑，而是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坠入悬崖般的陈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将一切——生命、尊严、选择——都交给了眼前这个持剑而来的敌人。身体却因为本能的渴望而向前微微倾斜，暴露出的脆弱脖颈，离冰冷的剑锋仅有咫尺之遥。
    雷恩的裁决之剑，在这一刻，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