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余烬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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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寂静中又流走了几分钟。 
    就在郑有海以为身体终于肯消停的念头刚落下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紧迫的感觉从小腹深处猛地传来。
    不是发热。
    不是修复或增强。
    而是下坠。
    是绷紧。
    是肠道被内容物推动、催促、不容分说的物理通知。
    要拉了!
    感觉来得迅猛直接,小腹一阵紧绷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肠子里狠狠推了一把。
    “玛德,天都快黑了……”
    郑有海低骂一声,目光急忙在屋里扫荡……最终定格在墙角处的几个塑料水桶上。
    选了一个只剩个底儿的塑料桶,桶底水花晃荡,想也没想就“哗啦”一声把桶底的水倒进旁边另一个满些的桶里。
    空桶在手,又扯过一把草纸,弓着腰,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拐角另一侧最深处的阴影里。
    深呼吸。使劲,随后一声长长的、带有“舒服”和“痛快”的吐气。
    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最先让他察觉不对劲的,是气味。预想中食物残渣该有的酸腐恶臭并没有出现,只有一股淡淡的、干巴巴的土腥味,混着一丝类似生铁遇水的锈气。
    紧接着,是排量带来的压迫感。整整有半桶,全方位卸货,这辈子都没遇见过的量。
    结束后,他皱眉瞥了一眼,观感上也完全不同:松散,粗糙,像是被猛火急燎过、抽干了所有油水和精华的柴灰渣子。
    仿佛他的肠胃在那一阵高热里,把属于“营养”的部分彻底烧光了,只剩下这些最顽固、最没用的废料。
    “怪不得拉得这么辛苦。。。。”
    结束后,一阵短暂的虚乏掠过四肢,像是身体刚刚完成了一场内部的大扫除。紧接着,腹部是一种清晰的“空”。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容器被清空、等待下一次填装的平静的“空”。
    他本想将塑料桶甩出去,可转念一想,如果明天还有咋办,本身就没几个塑料桶,其他桶里都装满了水。
    夜风能吹散那本来就不大的气味,明天天亮看情况再处理也不迟。。。。。
    从思绪中回归,正准备返回家中的郑有海,注意到了周遭的变化。
    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嗡嗡地绕着塑料桶的上方打转,时而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夏末的空气依然闷热,腐败与腥臭是它们永恒的盛宴。
    蝉似乎下班了,苍蝇的嗡鸣反而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声响,反倒衬得楼下那些尚未明晰的拖沓声更加诡谲。
    天色已彻底沉入了靛蓝,远方天际只剩一抹稀薄的绛紫。而就在这片沉沦的暮色中,街巷路灯陆续点亮,视线所及的远处居民楼里,也开始零星地亮起了昏黄的光点——那是无主人房间又或者房间主人已无法再起身关掉的灯火。 
    世界依着惯性运转,远处那些无人认领的灯火,用往日秩序的微光,映照着脚下死寂的院子,反而衬出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异常。
    郑有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力气仍在,能量蛰伏。可方才排出的废料与远处无主的灯光,像两根冰冷的针,同时刺破幻觉:他的身体,外面的世界,某些东西都已彻底断裂、各自为政。
    他的身体,正以一种高效、贪婪、近乎机械的方式独自运转;而外面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其灯火通明的表象下,内核早已空洞。
    几乎就在郑有海意识到远方灯火异常的同时,另一种声音贴着地面爬了过来。
    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碎响,像风卷过满地落叶,但今夜无风。紧接着,拖沓的摩擦声、低沉的碰撞声、还有那种非人的、从喉管深处挤压出来的嗬嗬喘息,由远及近,从楼下、从隔壁的院子、从对面看不清的巷口、从更远的黑暗深处,零零碎碎地渗透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织成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活毯。
    怪物们醒了。
    郑有海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所有关于身体异变的纷乱思绪被这股实实在在的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最后瞥了一眼远处那些无人看管的、孤零零亮着的窗户。
    那不再是文明的余烬,而是陷阱的标记。
    没有半分犹豫,他弓身,快速而安静地沿着走廊内侧的阴影,跑到用杂物堵死的楼梯口处。
    伸手推了推,杂物堆发出沉重的闷响,纹丝不动。
    没啥问题。
    他立刻折返,闪身钻进那个毫无遮拦的门洞,门板和变形的门框碎片早就拿去堵楼梯口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已经能清晰地卷来楼下、以及附近巷子里那些越来越密的拖沓声。
    没门了,就得用别的东西堵。
    郑有海目光扫过墙角剩下的材料——几张厚重的旧床板,一些拆卸下来的粗木方,凳子小柜子等。
    他先拖过最重、最宽的那张床板,竖着塞进整个门洞。板子比洞口高,他用力向下一顿,让底部死死卡在地面,顶部则斜顶在上方残存的门梁或墙壁上。接着,他将那个沉重的五斗柜拖过来,用其侧面紧紧抵住床板的内侧。单是这两样东西的重量和摩擦力,就让这个“临时门”很难从外推动了。
    为了更稳,他又拎来几个装满水粮的塑料桶,垒在柜子后。最后,把几根木方和一些木料碎片横七竖八地别进床板、柜子与墙壁之间的所有缝隙里,让整个结构互相咬死。
    一通蛮力操作后,那个洞开的缺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由床板、柜子、重物和木方粗暴嵌合而成的、凹凸不平的厚重屏障。它看着杂乱,但郑有海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只有木头摩擦的闷响。
    想不声不响的弄开它,不可能。
    郑有海退后看了看。
    挡不住蛮力和猛撞,但能拖延时间,能报警。这就够了。
    郑有海仔细关好窗户,摸了摸糊在玻璃上的那层旧报纸——还算严实,没破。接着,他走到煤炉边,用火钳将下方通风口的小铁片彻底合上,又小心地在炉口上方盖上了厚重的铁盖。炉膛内炽红的煤块被捂在了绝对的黑暗里,只剩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热气从边缘渗出来。
     做完这一切,郑有海这才回到床边和衣躺下。
    夏末的夜晚,闷热黏腻,眼睛一闭,蚊子细碎的嗡嗡声已经在耳边绕起。
    他皱了皱眉,没睁眼,下意识抬手在脸前挥扫了一下。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那是对夏夜蚊虫刻进骨子里的烦躁。 
    得点盘蚊香。
    收集的物资里好像有蚊香,墙角位置好像也有父亲用过的蚊香。
    屋里黑得很实在。他摸黑走到窗台边,手指碰到那个冰凉的打火机。又蹲下,在墙角摸到了父亲用过的那半盒蚊香,抽了一盘。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半张脸和手中那圈螺旋形的褐色香体。
    凑近点燃,随即松手,火苗熄灭,黑暗重新合拢。
    只有蚊香末端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在绝对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看不见烟,但那股辛辣的草药味几乎是立刻就在凝滞的空气里散开了,盖过了他自己身上残留的淡淡汗味和血腥气。 蚊子嗡嗡的声音似乎远了点。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经验:点了蚊香,蚊子就不太往跟前凑。小时候夏天,父亲总在屋里点上这么一盘。
    他很自然地把点着的蚊香放在靠近床头的地上——记忆里,夏天晚上都是这么放的,烟气笼着床,人少挨咬。 
    但是门洞灌风,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扰动。郑有海伸手探了探风来的方向,弯腰把蚊香往里挪了半米,手指触到一个不直接迎风的墙角,放下了。
    蚊香的那股辛辣味似乎稳定了下来。
    郑有海不再管它,凭感觉转过身,双手在身前略微探着,小心地挪动脚步,膝盖先碰到了床沿。确认了位置,他才慢慢地侧身,摸索着在床上躺下。菜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秤砣沉甸甸地揣在兜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却像黑夜里的雷达,每一丝外面的摩擦、碰撞,都清清楚楚。
    那低沉的拖沓声已从各个方向汇成一片混沌的潮音,重重包裹着这栋孤零零的小楼。
    夜才刚刚开始。
    黑暗与声响都属于外面。而在这一隅被重重堵死的房间里,至少,还固守着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压抑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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