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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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海终于在“陈家岗”站下了车,拐进纸条指引的岔路时,便算踏入了“钢中生活家园”这片老城区。
没有大门,也没有界碑,只有眼前骤然密集、杂乱无章的低矮建筑。路灯稀疏,昏黄的光被横七竖八的晾衣杆、歪斜的招牌和蛛网般的电线切割,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怪影。
各种声音因缺乏隔断而在窄巷里混响、放大:楼上夫妻为钱争吵的每一句刻薄话都清晰刺耳;隔壁院子麻将牌摔在桌上的脆响,伴着激动的叫嚷;不知哪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市井声之上,更远处有狗在持续地、焦躁地吠叫,间或夹杂一两声分不清是醉汉呢喃还是痛苦闷哼的含糊嘶吼,可刚冒头,就被近处震天的电视声或人们的笑骂盖了下去。
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摸到,饭菜的油腻、厕所的尿骚味、劣质煤球未燃尽的呛烟、角落垃圾堆闷烧般的酸腐……种种气息顽固地纠缠在一起,其中隐约缠着一丝不那么和谐的、类似铁锈或东西闷坏了的腥闷味,可刚一捕捉,就又消散在更浓烈刺鼻的生活气味里。
郑有海对这一切近乎麻木,他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只凭着纸条上的老地址,本能地在迷宫般的巷弄里辨认、转向。
路过还在路灯下为一步棋面红耳赤的老人,绕过几个追逐打闹、尖叫着跑过的半大孩子,就连二楼窗户里突然泼下、险些溅到他的那盆脏水,也没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在经过一个狭窄拐角时,险些与一对男女撞上。
女人吃力地搀扶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模样很不对劲——浑身裹在厚外套里,却仍在微微发抖,头深埋着,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脚步虚浮得几乎是拖在地上。
“让让,麻烦让让!”女人声音焦急,额头上满是汗,死死架着男人往巷口挪,“发烧烧迷糊了,得去前头看看……”
郑有海闻言急忙侧身让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男人。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男人微微抬起的脸颊异常潮红,眼睛似闭非闭,眼缝里毫无神采,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女人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艰难挪过,留下一路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
郑有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一栋旧式四层红砖楼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砖缝里钻着枯黄的杂草。
整栋楼沉默地立在昏暗中,像个疲惫不堪的巨人。
他迟缓地抬眼,看向门牌:建设路247号。这就是地址指向的地方。
一个黑洞洞、没有门的楼梯口直接朝着巷道张开,像怪兽的嘴。借着远处漏过来的一点光,能看见里面一道陡峭的水泥楼梯,盘旋着通向上方的黑暗。
他吸了口气,抬步踏了进去。楼梯边缘的水泥早已残缺,露出里面的石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房子特有的潮味。他摸着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
走廊是露天的,呈一个别扭的“L”型,在夜色里向前延伸。走廊一边是护栏,另一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太累了,眼神都发木,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无意识地扫过一扇扇门上昏暗模糊的门牌,沿着冰冷又嘈杂的走廊往里走,直到最尽头那扇格外窄小的木门前。
“303”。
熟悉又陌生的门牌号码,硬生生戳进他模糊的视线里。
钥匙插入锁孔,有些发涩。他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气息扑面而来:灰尘、陈旧棉絮、潮湿的墙皮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父亲的——类似廉价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房间没开灯,或许他根本没想起这回事。
窗外,一轮明月悬在夜空,将清冷的辉光泼洒进来,静静勾勒出屋内物体的模糊轮廓。他的全部心神,瞬间被眼前这片属于父亲的、凝固的景象攥紧了。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尽。
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一个漆皮剥落的木头衣柜;一张旧书桌兼做饭桌,上面只放着一个铁壳暖水瓶和一个搪瓷杯子。窗台边的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煤炉,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铁锅;窗台檐上,则整齐地立着一个酱油瓶和两个玻璃调料罐,里面是暗沉的油和白色的盐。
他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进去,径直走到窗边。
目光扫过那简陋的炉灶时,下意识地伸手,掀开了小铁锅的锅盖——里面空荡荡的,只倒扣着几副洗净的碗筷。一旁,一台锈迹斑斑的落地扇静立着,扇叶纹丝不动。
他站在屋子中央,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冰冷的液体滑过脸颊,滴在陈旧的水泥地上。最后,他转身,任由自己瘫坐在床沿,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父亲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但在那熟悉的廉价肥皂味之下,一丝极淡的、属于膏药和止痛药剂的苦涩,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气味牵引着他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柜上:上面除了那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个拧紧的塑料药瓶,和半卷用过的风湿止痛膏。
就在这悲伤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刻,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枕头边,一个不起眼的、蒙着灰尘的硬纸鞋盒上。
郑有海带着几分疑惑拿起鞋盒,打开,里面没有鞋。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铸铁秤砣,怪不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秤砣旁边是几个药盒和一些急救用品(纱布、创可贴、酒精),而秤砣下面压着的,是一叠叠折放整齐的纸。
他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抽出最上面一张。
是一张皱巴巴的社区卫生院简易化验单,日期是两年前……
几乎所有单据的“治疗建议”栏,都被人用廉价的圆珠笔,带着近乎发泄的力道,狠狠划上了几道粗杠;要么就简单写着“患者要求,暂缓”,笔迹因用力过猛而穿透了纸背。
这些医疗单据下面,压着另一沓截然不同的纸——借据。
有从正规小额贷款公司打印的格式合同,更多的则是写在便条甚至烟盒纸上的手写欠条。字迹五花八门,但债务人的签名清一色都是“郑大树”。金额从几百、几千到几万不等,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年。
最新的几张日期就在他出狱前几个月。旁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日历薄和一个塑料封皮的旧账本,账本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借款的来由、还款计划和已还金额。
许多条目后面打着勾,但更多的还是空白。账本最后几页是简单的收支计算,数字被反复涂改,最终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总额。
鞋盒里的东西也随之清晰起来:最多的是塑料皮都快磨白了的最便宜的止痛片,好几盒都空了,空铝箔板被小心地剪开,显然是要确保最后一粒药都被倒出来;然后是稍贵一些的消炎药……在角落深处,甚至还藏着两包颜色可疑的、号称能治百病的“祖传草药粉”,包装上印着夸张的疗效和一个地址模糊的“老中医”电话。
原来,父亲根本不是去外地找了什么好工作。
原来,父亲不仅拖着病体,还早就被债务压弯了腰。他蹬三轮挣的每一分钱,都像沙子一样漏走——先填利息,再还旧债,永远看不到头。
原来,父亲无数次在剧痛中惊醒,既怕自己得了要命的大病,更怕看病花钱,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债务彻底雪崩。他咬牙把“治疗”划掉,去药店买最便宜的药硬扛;他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在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幻想着能给一无所有的儿子多留一点。
原来,那一封封报平安、说等他出来的信,字迹从工整到歪斜,最后颤抖得像风吹落叶——不是因为写字不用心,而是因为那握笔的手,早已被疼痛、恐惧和无尽的经济压力蛀空了力气。
父亲是在用命,和一场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疾病、一座越垒越高的债山赛跑。一边是身体不断拉响的、越来越凄厉的警报,一边是日历上那个被圈了又圈、不敢错过的出狱日期。他默默捱着,独自在这破屋里,用廉价的药片和顽强的意志,一天一天地数,一分一分地抠,只为了跑到终点,亲口对儿子说一声:“爸来接你了。”
哪怕他来时,可能除了一身债务,什么也给不了。
而他郑有海,早已步入青年,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监狱里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委屈和悔恨自怜自艾!
鞋盒从他颤抖的膝盖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紧接着,那股从脚底窜上头顶的、混合着冰与火的剧痛,终于冲垮了所有堤坝。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愤、悔恨、自责,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郑有海仰起头,对着空荡、黑暗、冰冷的天花板,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老天爷!你还要我怎么做?!你可以惩罚我!骂我!甚至杀死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我爸?!他是无辜的啊!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没害过人,为什么要让他这么苦,连最后……最后都死得这么惨?!你告诉我啊——!!!”
悲痛欲绝的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顺着大开的房门,在空旷的走廊里四散,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屋外的嘈杂。
这一声嘶吼,像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滴了水。
楼上那对正在吵架的夫妻,骂声戛然而止;不知哪家开着的电视机,声音被迅速调小;楼下麻将桌上,传来牌友压低嗓音的惊疑:“……303那家?不是老郑没了么?这谁啊?哭丧呢?”
可仅仅几秒之后,这些属于“人间”的窃窃私语和好奇,就被另一种更原始的动静取代。
先是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烈撞倒、重物被拖行的声音,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像野兽护食般的低吼。这异常的声响让楼里以及附近其他住户瞬间屏息,就连深巷中常有的猫叫犬吠声像事先排练过似的全部静了音,一种无声的恐慌开始沿着墙壁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远处工地方向,那持续到深夜、令人麻木的机械轰鸣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连带着,塔吊上那耀眼的探照灯光也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不安的死寂,正在迅速吞噬这片街区。
郑有海对这些变化浑然不觉。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把灵魂都哭散。他的哭声和之前的嘶吼,如同黑暗中最显眼的声源,顺着楼道、墙缝,无可阻挡地扩散出去。
不知哭了多久,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不知何时已彻底漆黑的走廊。
就在这极致的悲伤与虚无,以及楼内骤然降临的、充满猜忌的死寂中——
忽然,一个声音出现了。
很轻,窸窸窣窣的,不像人的脚步,反倒像是什么湿软沉重的东西,一级一级,缓慢而固执地刮擦着水泥楼梯。
声音停在了门口,不动了。
郑有海迟钝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