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在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沈晴柔将车停在观景平台附近，熄了火。
    
    “下车走走？这里视野不错。”她转头看琴照，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琴照解下围巾还给她，推门下车。山风很大，凛冽刺骨，但视野开阔。远处，城市璀璨的灯海铺展到天际，与深蓝色的夜空相接，零星有几朵提前绽放的烟花在空中闪烁。
    
    她们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一时无言。寒风将琴照的头发吹得飞扬。
    
    “等我一下。”沈晴柔忽然说，转身走向车子后备箱。
    
    琴照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见沈晴柔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用深蓝色星空纸包裹的物件，然后关上车门，走了回来。
    
    她在琴照面前站定，将那个包裹递过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本来想找个更正式、更浪漫的地方。”沈晴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眼神却牢牢锁住琴照，“但想了想，哪里都不如这里好。这里够高，够安静，能看到整个北京城，也能……让你无处可逃。”
    琴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那个包裹，入手比想象中轻。在沈晴柔鼓励的目光下，她轻轻拆开星空包装纸。
    
    里面不是花束，而是一个精致的、透明亚克力材质的立式相框。相框里，镶嵌着一朵封存起来的、盛放的白色洋桔梗
    
    花朵姿态舒展，花瓣莹润，仿佛刚刚摘下，时间却在它身上凝固了。相框底部，有一行银色的小字镌刻：“于瞬间，见永恒。”
    
    花的下方，还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正是那张高中时在操场看台上的合照。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个笑容狡黠灿烂，亲昵地靠着另一个的肩膀；另一个表情羞涩拘谨，眼角眉梢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
    
    琴照的手指抚过冰凉的亚克力表面，抚过那朵被封存的花，抚过照片上两张青春洋溢的脸。她抬起头，看向沈晴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沈晴柔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高中时，教师办公室那一层就种着几盆这种花，白色的，开得很安静。你大概不记得了，有一次体育课你扭了脚，我扶你去医务室，路过那里，你指着它们说，”这种花好看，不张扬”。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送你这种花。”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压抑的情感：“照片，是我们共同的过去。而这朵花，是我找人定制的永生花。它会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不会凋谢。就像……”
    沈晴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近到琴照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细微霜气。
    “就像我对你的感情，琴照。”
    风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远处城市的喧嚣也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和这盏昏黄的路灯。
    “十八岁那年，我用最糟糕的方式离开了你。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爱到在那个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的年纪，不敢用自己残破的一切去玷污我心里最干净的感情。我以为离开是保护，是成全。但我错了。离开的每一天，都是惩罚。”
    “这些年，我拼命往前走，赚钱，做出成绩，在北京站稳脚跟。别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拼，我说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要变得足够好，好到有资格，重新站到你面前。”
    沈晴柔的目光灼热而专注，不容琴照有丝毫躲闪：“现在我回来了，琴照。不是那个需要你同情、需要你迁就的小女孩了。我是一个有自己事业、能对自己负责、也想对你负责的成年人。”
    “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我要你，琴照。不是回忆里的影子，是现在这个会对我皱眉、会叫我按时吃饭、会安静地听我讲工作、会让我心动得不知所措的琴照。”
    “我爱你工作时的认真专注，爱你明明心软却偏要装出的冷淡，爱你所有让我心动的样子，包括你偶尔的退缩和回避——因为那让我知道，我需要更努力、更耐心，才能走进你心里，在那里种下我的花。”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握着琴照手腕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琴照，我现在正式地、清醒地、以沈晴柔的身份，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寒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远处，新年的钟声隐隐传来，更多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她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脸。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让你重新认识我。给我一个机会，追求你，爱你，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对你好。给我一个机会，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
    “你不需要立刻答应我什么，也不要有任何压力。你只需要……试着相信我一次。相信我这次不会逃，
    相信我这次有能力也有决心，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好的、坏的、可能的破碎和必然的永恒。”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深深地看着琴照，等待着一个判决。那双总是盛满狡黠或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恳切和孤注一掷的真诚。她身后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和偶尔升腾的烟花，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琴照站在凛冽的风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手中相框的边缘硌着掌心，那朵被封存的洋桔梗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笑容清澈。
    沈晴柔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心防最脆弱的地方。那些回避的借口，那些自我保护的藩篱，在这番直接、滚烫、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仪式感”的告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看着沈晴柔，看着这个从时光深处跋涉而来，带着一身伤痕与荣光，固执地再次站在她面前，捧着一颗毫无保留的心的女人
    她的爱，不再是少年时轻盈的喜欢，而是掺杂了岁月重量、生活磨砺和清醒认知的、沉甸甸的“爱”，并且，她学会了用更郑重、更持久的方式来表达——一朵永不凋谢的花，一个凝固的瞬间，一份指向永恒的承诺。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沈晴柔目光中的热度，也吹不冷琴照心中那团被点燃的、名为“勇气”的火焰。
    长久的沉默后，琴照松开了握着相框的、有些发僵的手指，却将那相框更紧地抱在了胸前。她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没有去回应任何话语，而是轻轻拂去了沈晴柔睫毛上那一点点晶莹的霜花。
    这个细微的、带着体温的动作，让沈晴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覆在琴照手腕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然后，琴照向前一步，不是拥抱，只是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她仰起脸，看着沈晴柔那双瞬间被点亮、甚至漫上水光的眼睛，听到了自己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早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答案：
    “好。”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又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紧闭多年的门。
    沈晴柔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眼中炸开。
    她没有激动地拥抱，也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就着握住琴照手腕的姿势，微微颤抖着，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琴照的额头上。两人呼吸相闻，冰冷的空气仿佛也被这贴近的温度焐热。
    远处，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将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也照亮了观景台上，两个静静依偎的身影。
    在这个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灯火的山顶，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瞬间，一颗被封存多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