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底的某个清晨，琴照醒来，发现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细碎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将城市的喧嚣都裹进了一层柔软的静谧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早起的人踩出一串串脚印，忽然想起寒城。那里的雪应该更厚，更凛冽，像沈晴柔描述的那样，能没过小腿，天地间一片纯粹的、不容分说的白。
    沈晴柔已经两周没有“突然袭击”健身房了。便当和耳机之后，她的“侵入”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转而变成了一种更规律的、保持距离的关心。
    每天早上八点左右，琴照会收到一条简单的信息，有时是天气预报，提醒她添衣；有时是一张工作室窗外的景色，配上寥寥数语“下雪了”或“天晴了”；偶尔，会分享一首歌，通常是些旋律舒缓的后摇或独立音乐，没有多余的解释。
    琴照从不回复，但每条都会看，有时甚至会点开那首歌，在备课或打扫房间时，让旋律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这是一种默契的停战，也是一种新的试探。沈晴柔在给她空间，也在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并非一时兴起的骚扰
    琴照则在这种不被打扰的关注里，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早晨手机那一声轻微的震动。
    这天是周六，琴照照例去三公里外的大型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沈晴柔的“晨间播报”，点开却是一张图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进口巧克力，背景是超市特有的冷白光。
    附言：“猜猜我在哪？【偷笑”
    琴照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周末的超市人头攒动，她并没有看到那个高挑熟悉的身影。她回复了一个“？”，几乎是立刻，沈晴柔的电话打了过来。
    “回头，膨化食品区，黄色薯片货架前。”
    琴照依言转身，穿过几排货架，果然看到沈晴柔正举着手机，笑盈盈地望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围着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少了些工作室里的锋利，多了几分冬日居家的柔软。
    购物车里，已经放了牛奶、鸡蛋、一些蔬菜水果，还有那盒显眼的进口巧克力。
    “好巧。”沈晴柔放下手机，很自然地推着车走近，“琴教练也来采购？”
    明知故问。琴照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知道这“偶遇”八成又是精心策划。但或许是雪天让人心软，又或许是那两周的“早安问候”消弭了些许敌意，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嗯。”
    “一起？”沈晴柔侧头问她，语气自然得像她们早已约好。
    琴照看了一眼自己几乎空着的购物车，又看看沈晴柔车里那些颇具生活气息的食材，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于是，两个人并肩在超市里逛了起来。沈晴柔似乎对烹饪很在行，熟练地挑选着食材，偶尔拿起一样东西问问琴照的意见：“这个牌子的意面酱你喜欢吗？”或是“冬天炖汤放点这个菌菇不错”。
    琴照大多时候只是摇头或点头，但气氛却奇异地和谐，没有预想中的尴尬。
    走到生鲜区，沈晴柔仔细挑着排骨，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琴照看着她熟练地检查肉质，和摊主简单交谈，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沈晴柔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刚来北京那会儿。住地下室，舍不得总吃外卖，就自己学着做。一开始做得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她顿了顿，将挑好的排骨递给摊主称重，转向琴照，笑了笑，“生存技能嘛，逼一逼就会了。”
    她说得轻松，琴照却听出了背后的艰辛。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揣着八万块钱，在举目无亲的北京，一边谋生一边求学，还要学着照顾自己。那绝不仅仅是“逼一逼”那么简单。
    “现在做得很好。”琴照说，想起那份精致的便当。
    沈晴柔眼睛弯了弯，似乎对这个评价很受用。“那当然。改天给你露一手，我做东北菜也很拿手，虽然比不上我姥，但杀猪菜、锅包肉什么的，还是能唬人的。”
    提到姥姥，她的语气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琴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波动，心微微揪紧。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一袋沈晴柔多拿了的青椒放回货架——她记得沈晴柔不爱吃青椒。
    这个小动作被沈晴柔看在眼里，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但推车的手指微微收紧。
    结账时，沈晴柔很自然地要将琴照买的那点东西一起付了，被琴照坚定地拦住。“我自己来。”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晴柔挑眉，没再坚持，只是等琴照付完款，很顺手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个不算重的购物袋。“这个总可以吧？尊老爱幼。”她说着，还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琴照，意思是“你比我老”。
    琴照被她这幼稚的举动弄得有些无奈，也懒得争，任由她提着。
    走出超市，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空气清冷，吸入肺里有种凛冽的干净感。两人并排走向地铁站，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你怎么回去？”琴照问。她记得沈晴柔是开车来的。
    “车送去保养了。”沈晴柔面不改色，“坐地铁。”
    琴照看了她一眼，没戳穿这个明显的谎言——刚才在超市停车场，她还瞥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SUV。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调整了方向，走向自己更熟悉的一个地铁入口。
    地铁上人不算太多，她们并排站着，拉着扶手。车厢轻微摇晃，沈晴柔的胳膊偶尔会碰到琴照的。每一次接触，都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琴照目不斜视地看着车窗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倒影，沈晴柔则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对了，”沈晴柔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提起，“下个月圣诞节，你什么安排？”
    琴照心里一动，面上依旧平静：“上班。那天是周五，晚上有团课。”
    “哦。”沈晴柔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看似不经意，“那元旦呢？总要放假吧？”
    琴照转头看她。沈晴柔也正好抬眼，目光相触。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放一天。”琴照说。
    “那……”沈晴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小剧院有个项目的小型庆功宴，算是内部预热。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团队和几个合作方吃个饭，看看现场效果。”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有兴趣来看看吗？就当……看看我这两年，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她没有直接说“一起过元旦”，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具体、更“正当”的邀请。去看她的工作成果，去她如今“战场”的一角。
    琴照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挨得很近，在飞驰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她想起沈晴柔信里那句话：“我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个一声不吭就走掉的沈晴柔，不是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用那样狼狈的样子，去玷污我们之间最好的时光。”
    现在，那个“狼狈”的女孩，已经在北京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邀请她去“检阅”的底气。
    “好。”琴照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清晰而肯定。
    沈晴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那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真的？”她追问，像是怕自己听错。
    “嗯。”琴照点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隧道墙壁，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说定了！”沈晴柔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七点，地址我马上发你！我等你。不见不散。”她飞快地说着，像是怕琴照反悔。
    “嗯。”琴照又应了一声。
    车厢里陷入一种温暖的沉默。广播报出下一站，沈晴柔要下车了。她将购物袋递给琴照，手指不经意擦过琴照的手背，带起一阵战栗。
    “那我走了。”沈晴柔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别忘了。十二月三十一号。”
    “不会忘。”琴照说。
    沈晴柔这才满意地转身，随着人流走向车门。在车门关闭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琴照，冲她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
    地铁重新启动，琴照提着购物袋，站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看着沈晴柔的身影消失在站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仿佛轻轻落了地，却又激起了新的、更大的涟漪。
    她答应了。答应去看沈晴柔的世界，去赴一个跨越了数年时光的、崭新的约定。
    走出地铁站，雪后的天空呈现一种澄澈的灰蓝色。琴照慢慢地往家走，脑海里回响着沈晴柔说的“不见不散”。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开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晴柔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我很高兴。”
    琴照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寒风刮在脸上，她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正在一点点回暖。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坚定的声响。
    这个冬天，似乎不会那么冷了。而那个即将到来的元旦前夜，也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在日历上标记出一个闪闪发光的节点。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更像是沈晴柔精心准备的一份“答卷”，而她，即将成为唯一的阅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