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证据确凿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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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证据确凿
    谭南被陆离拉着奔跑,夜风刮过脸颊带来刺痛。东院的火光在瞳孔中放大,像地狱之门在眼前洞开。沈夫人的尖叫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凄厉,混着下人们的哭喊和器物碎裂的嘈杂。她握紧手中那枚还带着陆离体温的令牌,金属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前世的冤屈,今生的危机,家族的存亡,所有的线都在这火光冲天的夜晚绞在一起。而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冲向未知的危险。
    东院的门大敞着。
    院子里挤满了人。丫鬟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小厮们举着灯笼却不敢靠近主屋,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一种奇怪的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混入了香料。
    “让开!”
    陆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谭南跟着他冲进主屋。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沈雪儿倒在地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散乱铺开,像一朵凋零的白花。她的脖颈上缠着一条白绫,绫子勒得很紧,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无光。
    她的身旁,散落着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被烛火燎得焦黑。墨迹很新,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几个字跃入谭南眼中——“谭南逼我至此,生无可恋”。
    “小姐!小姐啊!”
    王嬷嬷扑在沈雪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指着谭南嘶声喊道:“是你!是你逼死了二小姐!她留下遗书了!遗书就在这里!”
    沈夫人站在一旁,穿着寝衣,披头散发。她的脸色比沈雪儿还要苍白,嘴唇颤抖着,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光。那光疯狂、绝望,又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
    “我的雪儿……我的雪儿啊……”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谭南,你好狠的心!你夺了她的身份还不够,还要逼死她!她才十五岁!她才十五岁啊!”
    屋子里乱成一团。
    哭喊声、指责声、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王嬷嬷身上的汗味,还有沈雪儿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头油香气。
    谭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扫过沈雪儿的脖颈,扫过那条白绫,扫过地上的遗书,扫过沈夫人那张疯狂的脸。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沈雪儿得意的笑容,沈夫人阴冷的眼神,自己被赶出沈府时那场瓢泼大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笑什么?”沈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逼死了我的女儿,你还笑得出来?”
    谭南没有回答。她走到沈雪儿身边,蹲下身。
    王嬷嬷想扑上来,被陆离一个眼神制止了。两名御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谭南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沈雪儿的脖颈。
    皮肤是温的。
    她抬起头,看向陆离:“陆大人,人死之后,身体会逐渐变冷。从心脏停止跳动开始,体温会以每个时辰下降一度的速度流失。”
    陆离眼神一凝。
    谭南的手指顺着勒痕移动:“这道勒痕,颜色很深,看起来像是勒了很久。但是——”她的指尖停在勒痕的某一处,“真正的自缢,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因为人悬空时,绳索会向上提拉。可这道勒痕,是平的。”
    她站起身,走到那封遗书旁。
    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俯身仔细看。
    “这字迹。”谭南的声音很平静,“沈雪儿从小练的是柳体,笔画纤细,起笔收笔都有明显的顿挫。可这封信——”她指着其中一个“我”字,“这个”我”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向右上挑。这是沈夫人的笔迹。”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她尖叫道,“这明明就是雪儿的字!”
    “是吗?”谭南直起身,看向陆离,“陆大人,沈雪儿房里应该有她平日习字的字帖。派人取来比对便知。”
    陆离点头,一名侍卫立刻转身出去。
    屋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王嬷嬷压抑的抽泣。沈夫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谭南,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谭南却不再看她。
    她走到沈雪儿身边,再次蹲下。这次,她的手指按在了沈雪儿的手腕上。
    脉搏。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一下,两下,像蝴蝶振翅般轻微。
    “她还活着。”谭南抬起头,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沈夫人,你为了陷害我,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拿来当棋子。让她假死,让她脖子上留下这道勒痕——你可知道,假死药用量稍有不慎,就真的会死人?”
    沈夫人的身体晃了晃。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马上就知道。”谭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前世在医馆当学徒时留下的习惯,随身总会带些常用的药。她倒出一粒药丸,捏开沈雪儿的嘴,塞了进去。
    “你给她吃了什么?!”沈夫人扑上来。
    陆离一步上前,拦住了她。
    “催吐药。”谭南说,“假死药通常含有曼陀罗和乌头,服用后会心跳减缓、呼吸微弱,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但若及时催吐,还有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空气里的焦糊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的甜腥气——谭南这时才注意到,屋角的香炉里还燃着香,是安息香,味道甜腻得让人头晕。
    突然,沈雪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接着,她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吐物从口中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她挣扎着坐起,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在哪儿……”
    王嬷嬷的哭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雪儿,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二小姐。她的脖颈上,那道勒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见,紫得发黑。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
    沈夫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她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死灰。眼睛里的疯狂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绝望。她看着沈雪儿,看着这个被她亲手灌下假死药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搜。”
    陆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不再看沈夫人,转身对身后的侍卫下令:“搜查整个院子。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
    侍卫们四散开来。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丫鬟们的惊呼声。沈夫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谭南身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怨,有恐惧,还有一丝谭南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解脱?
    谭南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从内室冲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大人!找到了!”
    木匣不大,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匣子没有上锁,侍卫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柳夫人亲启”,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谭南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印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
    北方藩王的徽记。
    陆离拿起那封信,拆开。他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沉,到最后,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永昌十二年三月,白银五千两,经沈家商路运往北境。”
    “永昌十三年七月,铁器三百件,伪装成丝绸,由沈家船队运送。”
    “永昌十四年正月,与北藩密使会面于扬州醉仙楼,商议起兵事宜。”
    他一封一封地念。
    每念一句,沈夫人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念到第五封时,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寝衣的领口散开,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谭南前世见过,据说是生沈雪儿时难产,自己抓伤的。
    “还有什么话说?”陆离放下最后一封信,看向沈夫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沈夫人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扭曲、疯狂,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释然。
    “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证据都在这里了,我还能说什么?是,都是我做的。调换婴儿是我做的,伪造文书是我做的,勾结北藩——也是我做的。”
    她看向谭南,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你知道吗?你出生的那天,下着好大的雨。我就在产房外面,听着你娘在里面惨叫。她叫了整整三个时辰,最后生下了你。稳婆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哭得那么响,那么有力。”
    “而我呢?”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还是个病恹恹的女儿!老爷只看了一眼,就说”好好养着吧”,然后就去看你娘了!”
    她的指甲抠进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凭什么?凭什么她生的就是嫡女,我生的就是庶女?凭什么她的女儿一生下来就拥有一切,我的女儿却要低人一等?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混着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
    “所以我把你们换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买通了稳婆,趁你娘昏迷的时候,把我的女儿放进了她的怀里,把你——抱了出来。我本来想把你扔进河里,可是……可是你看着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不哭也不闹。”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
    “我心软了。我把你交给了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让他们把你养大。我给了他们钱,很多钱,让他们永远不要回江南。我以为……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你没有死。”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怨毒,“你回来了。你不仅回来了,你还想夺回一切!你知不知道,为了保住雪儿的地位,我付出了多少?我讨好老爷,打理家业,周旋于各大家族之间——我做了这么多,凭什么你一来就要全部拿走?”
    谭南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所以你就伪造了文书?”她问,“所以你就想用假死来陷害我?所以——你就勾结北藩,想把整个沈家都拖下水?”
    沈夫人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是!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样?沈家欠我的!老爷欠我的!你们所有人都欠我的!我就是要毁了这一切!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她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谭南扑来。
    陆离想拦,但沈夫人的动作快得惊人。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那是女子做女红用的剪刀,刃口磨得雪亮。她一把抓住谭南的胳膊,剪刀的尖端抵在了谭南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
    “别动!”沈夫人的声音嘶哑,“都别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屋子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谭南能感觉到剪刀的尖端刺破皮肤,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她能闻到沈夫人身上那股浓烈的安息香味,混着汗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气息。她能听到沈夫人急促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在她耳边响着。
    “放我走。”沈夫人说,声音颤抖却坚定,“给我准备马车,准备银两,放我出城。等我安全了,我自然会放了她。”
    陆离站在原地,眼神冷得像冰。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逃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就算出了城,你也逃不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又怎样?”沈夫人笑了,笑声凄厉,“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老爷不要我了,雪儿恨我,沈家也要完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手臂收紧。
    剪刀又刺深了一分。
    谭南闭上眼睛。
    前世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雨夜,破庙,冰冷的雨水,还有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然后,她想起了陆离,想起了他交给她的那枚令牌,想起了他说“我会保护你”时的眼神。
    她忽然睁开眼睛。
    “沈夫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你知道吗?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夫人的手顿了顿。
    “她说,”南儿,不要恨。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你会忘记怎么去爱。””
    谭南感觉到脖颈上的剪刀松了一分。
    “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谭南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在劝我,她是在劝你。”
    沈夫人的呼吸一滞。
    “她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谭南转过头,看着沈夫人那双疯狂的眼睛,“她早就知道你不是真心待她,早就知道你在暗中搞鬼。可是她没有揭穿你,她甚至没有告诉老爷。为什么?”
    泪水从沈夫人眼中涌出。
    “因为她可怜你。”谭南说,“她可怜你这个一辈子都在争、都在抢、都在算计的女人。她可怜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可怜你活得像一只困兽。”
    “闭嘴!”沈夫人尖叫,“你闭嘴!”
    但她的手在颤抖。
    剪刀的尖端离开了谭南的脖颈,虽然只有一寸,但确实离开了。
    “放下剪刀吧。”谭南说,“你已经输了。从你开始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沈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剪刀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松开谭南,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寝衣沾满灰尘,脸上泪痕斑驳。她抬起头,看着屋顶,眼神空洞。
    “我输了。”她喃喃道,“我早就输了。”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她按住。
    陆离冲到谭南身边,检查她脖颈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血已经凝固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伤口上。
    “疼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谭南从未听过的紧张。
    谭南摇摇头。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沈夫人,看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主母,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蜷缩在地上。心里没有快意,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为沈夫人悲哀。
    也为前世的自己悲哀。
    “带下去。”陆离直起身,对侍卫下令,“严加看管。明日一早,押送京城。”
    “是!”
    侍卫们拖着沈夫人往外走。
    经过谭南身边时,沈夫人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有悔,还有一种谭南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歉意?
    然后她就被拖出了屋子,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
    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丫鬟小厮们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沈雪儿被王嬷嬷扶着,眼神茫然,像还没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
    陆离转身,看向谭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脖颈上的伤口渗着血珠,素色的披风沾了灰尘。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结束了。”他说。
    谭南点点头。
    但又摇摇头。
    “还没有。”她轻声说,“沈家还在,沈雪儿还在,那些被沈夫人牵连的人——都还在。”
    陆离沉默片刻。
    “我会处理。”他说,“沈家是否有罪,要看沈老爷是否知情。至于其他人——”他看了一眼沈雪儿,“自有律法裁断。”
    谭南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云层散开了,月亮露出来,清冷的光洒满庭院。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四更了。
    天快亮了。
    但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她知道,这场斗争还没有真正结束。沈夫人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沈家的未来,她自己的未来——都还在迷雾中。
    而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到真相大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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