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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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危机四伏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廊下还未点起的灯笼在昏暗中只余模糊轮廓。沈弘站在门槛外,身影被拉长,投进屋内昏暗的地面。他没有立刻斥责,目光在沈雪儿举着的玉佩和谭南沉静却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玉佩在最后的天光里,那玄鸟的轮廓隐约可见。他记得亡妻林氏似乎有过类似纹样的旧物,但记忆久远模糊。沈雪儿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偷窃”的“合理推测”,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尖锐。谭南缓缓抬起眼,看向父亲,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是那样看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寂的公堂之后,重新凝结成更冷硬的决心。
“父亲,您看这玉质,绝非寻常之物!”沈雪儿见沈弘沉默,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话,声音愈发高亢,“她一个外头来的,怎会有这等好东西?定是偷了府中哪位主子的!女儿也是为府中清誉着想,才进来查看……”
谭南在沈雪儿说话的间隙,右手极其自然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怀中那半张残纸粗糙的边缘,确认它藏得严实。肩头的钝痛和腿上的瘀伤在提醒她今日的挫败,但此刻,另一种更清晰的危险感攫住了她——沈雪儿闯进她的房间,绝不只是为了“查看”。
“雪儿。”沈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惯有的威严,打断了沈雪儿的喋喋不休,“你为何在此?南儿的房间,你如何进来的?”
沈雪儿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女儿……女儿路过,见门虚掩,担心有失……”
“路过?”谭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的院子在府中最偏僻的西角,去往姐姐的东院或主院,似乎都不需”路过”此地。况且,”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被翻动过的妆台抽屉,以及地上一个歪倒的小绣凳,“姐姐”查看”得倒是仔细,连妆匣夹层都打开了。”
沈雪儿的脸在暮色中涨红:“你血口喷人!我……我是见有贼人闯入的痕迹!”
“哦?贼人闯入,不喊人,不报信,反而独自一人进来翻找,还恰好找到了我妆匣中最隐秘处的一枚玉佩?”谭南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姐姐这”查看”的方式,倒与贼人无异。”
“你!”沈雪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谭南,“父亲,您看她!自己做贼心虚,还反咬一口!”
沈弘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傻子。沈雪儿擅闯谭南房间是事实,翻找痕迹明显。至于那玉佩……他再次看向那温润的白玉,玄鸟展翅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要活过来。亡妻林氏……她似乎真有一块类似的玉佩,是林家祖传之物,说是要留给亲生女儿的。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记忆早已模糊。眼前这个沉默倔强的少女,公堂之上那半张残破的出生证明,赵嬷嬷血淋淋的指证,还有此刻沈雪儿明显心虚的指控……种种线索在他脑中纠缠。
疲惫感涌了上来。今日公堂之上,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暂时压下,维护沈家表面平静。但心底那根刺,已经扎下了。此刻后院又起风波,两个女儿针锋相对,一个骄纵擅闯,一个冷静反击,都让他心烦意乱。
“够了。”沈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烦,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姐妹之间,如此争执,成何体统!”
他看向沈雪儿,目光严厉:“雪儿,无论缘由,擅闯他人房间,翻动私物,就是你的不对。玉佩放下,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父亲!”沈雪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您信她不信我?这玉佩分明……”
“放下!”沈弘加重了语气。
沈雪儿浑身一颤,终究不敢违逆,恨恨地将玉佩往旁边的妆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沈弘的目光这才落到谭南身上。少女站在昏暗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冷。她肩头的衣衫似乎有些皱褶,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些。公堂上的场景再次浮现——她跪在那里,高举残纸,声音嘶哑却坚定。
“你……”沈弘开口,声音复杂,“今日在公堂上,你所说的……赵嬷嬷所言,可有虚妄?”
谭南抬起眼,直视着他:“字字属实。父亲若不信,可等赵嬷嬷伤愈,当面对质。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父亲可以仔细想想,我母亲林氏去世前后,府中人事变动,柳姨娘……沈夫人是如何迅速掌家,沈雪儿又是如何以嫡女身份被记入族谱的。还有,我肩后,有一处淡红色的胎记,形似弯月。林家的老嬷嬷,或许还有人记得。”
沈弘瞳孔微缩。胎记……他隐约记得,林氏生产后,抱着婴孩时似乎提过一句,孩子肩后有个月牙儿似的红印,很是可爱。那时他还笑着说过,将来定是个有福的。后来……后来孩子“夭折”,林氏悲痛病逝,柳氏温柔体贴,帮着打理家事,又“收养”了孤女雪儿……他沉浸在丧妻之痛和家族事务中,那些细节,早已被岁月掩埋。
此刻被谭南骤然提起,尘封的记忆碎片被撬动,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和……寒意。
他看着谭南,这个突然出现、搅动一池静水的少女。她的眉眼,仔细看去,确实有几分林氏当年的影子,尤其是那沉静时的神态。而雪儿……更像柳氏。
“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言。”沈弘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家主的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公堂既已暂押,自有官府查证。你既回府,便安分些。今日之事,雪儿有错,但你言辞也不可太过尖锐。姐妹和睦,方是家宅之福。”
谭南心中冷笑。和睦?前世她被榨干价值后弃如敝履时,何曾有过半分和睦?但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女儿谨记。”
沈弘似乎不想在此地多留,那昏暗的房间和少女过于清透的目光都让他感到压力。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背对着谭南道:“三日后,府中将在正厅举行家族继承人选拔考评。族中适龄子弟,无论男女,皆可参与。考评优异者,未来可获得更多家族资源倾斜,参与重要事务。你……既已认祖归宗,也可准备一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小院。
脚步声远去,院中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谭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沈弘真的走了,她才缓缓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在掌心,带着微凉。她紧紧握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继承人选拔!
沈弘在这个时候宣布此事,绝非偶然。这既是对她公堂指控的一种回应——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对她和沈雪儿争执的厌烦处理——将矛盾导向家族内部的竞争。更重要的是,这或许也是沈弘自己内心摇摆的体现——他想看看,这个声称是嫡女的谭南,究竟有多少斤两,是否值得他冒风险去重新审视十五年前的旧案。
对她而言,这无疑是绝佳的机会,也是巨大的危机。
证明自己,赢得资源,站稳脚跟,才能有更多力量去追查真相,对抗沈夫人。但同样,沈夫人和沈雪儿绝不会坐视她成功。选拔,将成为下一个战场。
她将玉佩仔细收好,藏入怀中暗袋,与那半张出生证明放在一起。然后点亮了屋内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照亮了被翻得凌乱的房间。她开始默默整理,动作不疾不徐,思绪却飞速转动。
沈夫人会怎么做?打压,是必然的。选拔的评委会有哪些人?沈家族老,姻亲长辈,或许还有与沈家有往来的地方名流。沈夫人经营沈家十五年,人脉盘根错节,她能影响多少人?选拔的内容会是什么?管家理事?商铺经营?诗文礼仪?她需要情报。
还有赵嬷嬷……不知伤势如何。李管家……今日衙役出现,是否与他有关?他是否安全?
种种思绪如乱麻,但谭南的眼神却越来越冷静。重生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耐心和狠劲。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谭南被变相禁足在小院,王嬷嬷盯得更紧,连去花园散步都被以“准备选拔,宜静心”为由劝阻。饭菜依旧由王嬷嬷亲自送来,谭南每次都用银簪暗中试过,暂时无异样。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似在看书习字,实则通过有限的窗口观察院外动静,在脑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考评内容,回忆前世所知的一些沈家事务和江南商圈信息。
沈雪儿那边果然消停了,据说被沈夫人严厉训斥了一番,关在房里“修身养性”,准备选拔。但谭南知道,以沈雪儿的性子,这种安静背后,必然有沈夫人的谋划。
第二日傍晚,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偷偷塞给谭南一个揉皱的纸团,然后飞快跑了。谭南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嬷嬷重伤,药局有人看守,难近。李伯被调去庄子上查账,归期未定。保重。”没有落款。
谭南将纸团就着灯火烧成灰烬。心往下沉了沉。赵嬷嬷被看守,李管家被支开,沈夫人动作很快,切断了她的外援。送信的小丫鬟风险极大,不能再联系。
选拔前夜,终于到了。
谭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本关于账目和货殖的旧书,是她前两日借口“备考”从府中藏书阁借来的。油灯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谭南心头一紧,吹熄了灯,摸到窗边,低声问:“谁?”
“南小姐,是我。”一个压得极低的、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
谭南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一张焦急的圆脸,是厨房负责烧火的刘婶的女儿,小翠。前世,这丫头曾因为打翻汤碗被沈雪儿责罚,是谭南路过说了句情。后来谭南落魄时,小翠偷偷给过她两个冷馒头。
“小翠?你怎么来了?危险!”谭南低声道。
“小姐,我娘让我来的,她不敢自己来。”小翠语速极快,声音发颤,“我娘今晚收拾厨房时,无意间听到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和管采买的钱婆子悄悄说话,提到明天的选拔,说……说夫人已经打点好了大部分评委,不管小姐您表现如何,结果早已内定,绝不会让您出头。还说要让您……当众出个大丑,再也抬不起头。”
谭南呼吸一滞,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还有……”小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我娘说,她傍晚看到夫人院里的春桃姐姐,鬼鬼祟祟地在给您准备明日早膳的食材里……撒了点什么粉末。我娘吓坏了,没敢声张。小姐,您明日千万别吃送来的东西!尤其是粥和点心!”
下毒?!
谭南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沈夫人竟然如此狠毒,不仅要断她前程,还要直接要她的命?或者,是让她在选拔时“突发急病”,顺理成章地失败甚至“病逝”?
“小翠,谢谢你,也谢谢刘婶。这个情,我记下了。”谭南稳住心神,声音尽量平静,“你快回去,小心别被人看见。以后不要再来了,太危险。”
“小姐您一定要小心啊!”小翠说完,像只受惊的兔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谭南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
评委被收买,前程被锁死。饭菜被下毒,性命受威胁。沈夫人这是要让她在选拔之日,走上一条绝路。
油灯重新被点燃,昏黄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簇越来越旺、冰冷刺骨的火苗。
想让她死?想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谭南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账本,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很快被更强大的恨意和求生欲压了下去。前世她含冤而死,尸骨无存。今生,她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选拔,她必须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想办法破局。
评委被收买?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的“收买”曝光,或者,找到无法被收买、或者沈夫人手伸不到的人。饭菜下毒?那就不吃,或者……将计就计。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需要时机,需要运气,更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走到脸盆架前,就着冰冷的残水洗了把脸。水中倒映出少女清冽的眉眼,和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决绝。
夜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谭南和衣躺下,怀中紧紧贴着那枚玉佩和半张残纸。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安睡。明日,将是另一场生死搏杀的开端。
窗外,乌云缓缓移动,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月光。沈府偌大的宅院,沉浸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之中。树影婆娑,如同暗中窥视的鬼魅。远处主院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点灯火未熄,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