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绳编好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同样的一棵树，阳光晒在另外一个角度。
    那角度刚好顺着周丞家的窗户，光线把黄白色的手绳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靠在椅子上，拉了拉那桐结，转着手腕欣赏了一番。
    卧室里安静得剩下风扇隐隐转出的风啸声，还有…宋泽安不算太大的鼻鼾声。
    他在周丞床上睡着了。
    周丞床上有两个枕头，一个是睡的，一个是当抱枕用，但看着挺干净估计没怎么抱过。周丞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腹部，再是他手里抱着的枕头，是周丞用来睡觉的那个。
    宋泽安抱着枕头，从平躺换到侧躺，眼镜被挤得歪向一边，他也懒得管。周丞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把椅子转向他，身体一倾，把他眼镜摘了，折好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周丞身体往旁边靠了靠，光线没遮住，亮得宋泽安皱了一下眉。视线里很模糊，突然没带眼镜感觉凉飕飕的，但很快困意就消掉了这种感觉，他把抱枕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脸。
    “醒了？”周丞柔声问。
    “嗯…没…”宋泽安收紧手臂，把枕头抱紧几分。
    宋泽安很少午睡，平常这时间点根本没有困意，躺在床上能翻好几个身，今天却睡得身都不动。那手臂和肩膀渐渐松了下来，没了声，又睡着了。
    周丞没继续说话，轻把椅子朝后退了退，将窗帘拉了上来。
    卧室里瞬间变得灰暗，窗帘不厚不薄的，窗影映在宋泽安的脚裸上，线条歪扭。枕头只盖住了宋泽安的嘴鼻，眉头放松，呼吸平稳，周丞才放心的站起身来走出了卧室。
    周丞走到厨房，拿起一个杯子，放在饮水机出口等满。他拿着水走到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桌，刚想坐下门就传来一阵铃声。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除了他俩挂科，徐承皓和萧宇轩都还在上课，谁会来？
    半响，黑屏的手机亮起，是周良打电话来的。要知道周良每次打给他，就会有林思悦的事，然后开始说一大堆自认为有的道理，过程过得都烦透了。
    周丞边往门口走，边接通了电话：“喂，爸？我－－”
    他正想说“没在学校，不用找我”，周良就打断了他的话。
    “开个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周良的声音暗哑，不过仔细听能听出来，比往常轻柔了那么一点。周丞按了密码，手停在门把上，表情有些错愕。
    “我家门口？”周丞最后还是打开了门，朝外面的那扇门看，在电话问：“您怎么突然来我家？”
    “跟你说点事。”周良隔着那扇铝艺门，对着电话说：“别废话，总之先开门。”
    声音听着有几分别扭，没说来干嘛，周丞手紧握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上前打开了门。
    事情反常，他和周良是分开住的，而且周良也很少来他家，更别提这样不请自来。周良换了一双拖鞋，对着周丞的房子环顾了一下，像查寝似的。
    “怎么这么空？”周良蹙眉道。
    周丞顺着他的目光，跟着看了自己家一眼，觉得还好。沙发一张双人，一张单人，一张一个抱枕，茶几桌只是放电视**和水杯，他不怎么买小装饰那些东西，都是用得着的。
    “不喜欢太复杂。”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您先坐。”
    周良双手搭在身后，走到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周丞家像来到安静的山谷，风扇吹过来的风像山风，饮水机流出来的水像河流声。
    茶几桌上多了一杯水在周良面前，他拿起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看了一眼水，看了一眼周丞，放下水杯没说什么，从口袋拿出一盒烟。
    “爸，”周丞指了一下烟，提醒道：“我这里禁烟。”
    这么一说周良才发现茶几桌上没有烟灰缸。他点烟的动作一顿，又看了周丞一眼，最后没说什么，把烟塞回盒子里，收了回去。
    他背贴在沙发上，鼻息一声道：“那段录音，爸听了。”
    周丞喝水的动作僵住，喉结一滚，看向周良等下一句话。
    “林思悦那孩子，是爸看走眼了。”周良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形容现在的林思悦，“心思太重，利欲熏心，爸以前总以为是你不接受才这么说的……”
    他张了张嘴，像还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这些话从周良嘴里说出来，几乎是某种程度的认错，周丞没接话，又抿了一口水，咽下的时候艰难。
    “至于面馆那里…”周良最后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租金照旧，只要他们还想开…低端我就不动。”
    下午的阳光从帘缝射了进来，射在周丞的玻璃杯上，水轻轻晃动。周丞收回视线，落在周良脸上，表情中带了迟疑。
    “为什么？”周丞问。
    周良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周丞胳膊抵在腿上，双手交握，“您是因为听了那个录音…还是因为我妈？”
    周良似乎没料到周丞会这么问，眼睛睁大了些许。毕竟周良一直以来很少为周丞改变过主意，以前一有事，就会让周丞按照自己的想法走，问也正常。
    可能是因为这两件事来得太突兀，激醒了他脑子里的哪根筋，看清了全部。但他很唯一最清楚的是，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他想弥补妻子。
    虽然知道一切已经很晚很晚了，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做的就做吧。
    周良沉默好一阵，叹了一口不轻不重的气：“……都有。那段录音，宋泽安那小子，为了面馆能和你分开，你为了他，能来找我说这些话。”
    他脸上最后一丝镇定，随着这句话彻底灭掉了。肩膀松了下来，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有一瞬周丞感觉他苍老了几岁。
    “他录音最后那句，很像你妈——宁清。”周良念到妻子的名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当年…有人看上这块地，可合同还没到期，你妈她…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老周啊，这不是地，这是家。那语气，和宋泽安小子一样。”
    当年这块地是最完善的一个，装修什么的都是宁清安排，两年一过未免会有感情。周良想回去当时自己有够败家的，只图更好的发展，说可以卖，没考虑过当时宁清的心情。
    不过好在，那群人找到自己更合心意的地，买了下来。可没过几天就听见有一大堆人吐槽了，说这不好那不好，那群人渐渐的就倒闭了。
    周良当时还自豪说：多亏自己没卖。现在想想是多亏了宁清。
    家里寂静了几秒，厨房里的饮水机传来“咕噜”声，是加热的提醒。周丞看着周良垂着的眼睛，带了罕见的愧疚，自责感。
    一会儿后，周良打破了寂静。
    “林思悦那孩子，行为是过分了。”他说：“我会说一说她，就照着那小子说的条件一样，不会让她找你了。”
    他停顿片刻后，说：“还有，你对宋泽安那小子好点，我不希望你是第二个我。”
    周丞愣了一下，眼神几乎不可置信的看向周良，“您…您这是同意了？”
    周良看了他一眼，只是“嗯”的应了一句。
    “你也是个快毕业的大学生了，喜欢，和分寸应该都懂。”他撑着膝盖站起了身，双手搭回了身后，“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要是没什么，我就先回学校了。”
    这次的周良语气坚定，和几分轻快，像是把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都倒了出来。周丞连忙跟着站起了身，跟在周良身后，目送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口。
    “爸，”他下意识喊了出来，拳头一紧，不自然说：“谢谢您……”
    这句话烫嘴，说完他就猛地关上了门，自闭了起来。他以前都很少跟周良说“谢谢”，都是“嗯”一声过去，尤其是青春期过了后，总感觉说这句话特肉麻。
    门外的周良先是呆住，盯着那紧闭的门，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里头的周丞正背贴住门，身体缓缓松了下来，坐在面前。楼梯那传来拖鞋啪嗒声，宋泽安被楼下关门的动静惊醒，一手拿着眼镜，一手揉眼睛的走了下来。
    他站在最后一个阶梯带上眼镜，转头就看见周丞坐在玄关，头抵在门上。
    “周丞？你怎么了？”宋泽安眼睛瞬间瞪大，连忙走了过去，蹲在周丞旁边轻摇了摇，“你不进去坐，坐在这里干嘛？”
    眼前的周丞眼神看着像解放了什么，闪过一丝柔情。他侧过头，看向旁边蹲着的宋泽安，目光又移到俩人的手腕上，伸手握住了宋泽安。
    他手透着一丝凉，宋泽安另外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摩擦，在给他取暖。
    “你手怎么这么凉？”宋泽安皱起眉，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周丞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浅浅地微笑，“我爸…同意我们了。”
    那双手一顿，眼底的担忧被震惊淹没，“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你爸…同意…？”
    “同意我们俩在一起了。”周丞轻握住他手，摇晃了一下。
    宋泽安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周丞眨了两下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忽然他把周丞抱住，周丞被压在门前，看着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没骗人？”宋泽安闷问。
    “没有。”
    周丞抬起手，轻摸着宋泽安的头发，指尖插进发间，又像帮他梳头。
    屋里变得安静，玄关处只剩下俩人交错的呼吸声。周丞没有说话，手摸他头的动作没停，突然耳边传来小声吸鼻的声音。
    “喂？”周丞动作停了下来，看向肩膀的那个人，“你哭了？”
    “才没有！”宋泽安立刻否认，鼻音却出卖了他，“这种事…没什么好哭的。”
    他松开周丞后马上别过头，眼眶果然红了些许，猛地低头胡乱擦了擦脸。
    “真同意了？”他抬起头，努力的摆出一副“我刚睡醒，眼睛红肿而已”的表情，“该不会第二天，你爸又会变卦了吧？”
    周丞伸出手，抹掉他脸颊滑下来的泪水，“放心，我爸这么固执的人，说出来的话不会收回去。”
    尤其是刚刚那语气说出来的话。
    周丞站起身后，毫无前兆的把他一同抱了起来，吓得宋泽安猛地把手环在周丞胳膊。
    “你干嘛？？”宋泽安像树懒似的挂在周丞身上，从玄关走到楼梯。
    “哄小孩去了。”
    “小你大爷！我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宋泽安拍了一下周丞的背，脚在悬空晃了两下，做出最后无力的挣扎。
    周丞收紧力度，任由他挣扎，走到进房间用脚尖把门关上了。他把宋泽安扔到床上，头躺在枕头上，很快宋泽安就一个翻身翻出周丞的怀里，眼睛还未干，湿润润的看着他。
    “今晚在我家住。”周丞说。
    “不行！”宋泽安盘腿坐在床上，拿起一个枕头抵在胸前，“我在你家住，那刘姨咋办？”
    “小高会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