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得踉踉跄跄的。
    周丞脚步未停，回头瞥了他一眼：“等刘姨。”
    “你爸呢？”
    “小高接了。”
    周丞回答好像有点敷衍，但敷衍声音听着有耐心。俩人在医院说话声音很低，却还是引起了几位护士的注意，目光循着俩人脸到牵着的手，然后收回目光抿起了嘴。
    宋泽安瞧见，头侧过一边，恨不得现在挖个洞钻。
    一百零五号病房，周良的床铺惨白的被子铺平，恢复成了本来的模样。宋泽安再看时，想起周良的眼神，心莫名有余悸。
    手术室的红灯在冷清走廊上，依旧很亮。他们坐在外面的长椅，周丞贴在椅背，脚尖轻点地面，脸上挂着疲惫。
    宋泽安直看着冷冰冰的门好一会儿，灯迟迟还没灭。他肩膀紧绷，又逼迫自己松了下来，侧过头看周丞侧脸，灯光下显得无关轮廓分明，喉结随着吞咽滑动。
    他眨了眨眼，猛地把自己注意力拽了回来，无事般清了清嗓子。
    “发生什么了？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宋泽安说完，余光里看见周丞闻声朝他这里看。
    周丞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后颈靠在椅背，仰着头往上面看。他目光移一瞥，也落在了那红灯上，声音比刚才沙哑：“没，只是感觉有点累。”
    话音刚落，走廊又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宋泽安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片刻后又垂了下来。
    周丞家里的事儿什么家产，什么商业的，可能以后都推给周丞，现在连感情也是。他意识到自己帮不了周丞什么，安慰的话，在周丞眼里显得多么轻飘和不合时机。
    宋泽安手摆了摆棉服的角，想着电梯走廊的对话，忍不住试问：“所以，贺苑为什么突然回来？”
    闻言，周丞仰着的头瞬间直了起来，手贴在后颈揉了一下。他嘴微蠕动，和他目光相对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人不要他了，回来找我。”
    “那人？”宋泽安小声重复了一遍，思考了片刻：“是他男朋友？”
    周丞只是“嗯”了一声：“之前他就是为了那个人，就和我分手，现在那人不要他了，就回来找我了。”
    明明陈述得很简单，信息量却感觉很大。宋泽安回忆起杨芯上次说的话，周丞其实省略了很多，都没说出来。
    视线落在周丞紧握成拳的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盯着那亮眼的红光，等灭掉的时刻。
    宋泽安盯着那红灯，直到眼睛有些受不了才移了回来。沉默片刻，嘴兀的问：“那他刚刚是不是找你复合了？”他说完愣了几秒，似乎破罐子破碎继续说：“你怎么想？”
    眼前的周丞身体明显僵了住，走廊里仪器滴声像跟着漏了一排，回头时眼神带着不敢置信。
    “你听到了？”
    “嗯。”宋泽安声音很平静，点了点头：“全程。”
    周丞仿佛出乎了预料，就连他转动的颈骨声都能听见细微“咔”的声。
    走廊顶上的灯光照在宋泽安的脸上，显得没有什么情绪，很平静。他抬眼看向周丞，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头仔细一看轻摇了摇。
    周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秒，语调变得低沉：“既然是全程，怎么想还用我说？”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宋泽安扬起眉盯着他，想着他刚刚说的话。
    那自己问的纯有点傻。宋泽安心想。
    也是，都说全程了，答案自己也出来了，还问怎么想。他心里自个吐槽完，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话是这么说，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
    周丞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嗯”了一声：“问。”
    “你最后说的那句...”宋泽安四处都瞥了，就不瞥眼前的那个人：“你真知道？”
    “最后那句？”
    周丞下意识反问，回忆着刚刚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带着点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句。
    “那不妨周大爷说说，”宋泽安边说边用胳膊捅了捅他，“我有多喜欢你啊？”
    胳膊连续被捅了几下，捅得周大爷猛收回手，头偏向一边，耳尖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淡红。宋泽安像发现什么有趣的，嘴角笑意深了一点，还把脸凑到周大爷面前追问。
    “别躲嘛。”他说：“既然你知道，你说说看？”
    “我、我猜...”
    “猜什么？”宋泽安手遮住耳廓，凑近听：“我听不清。”
    周丞说话一卡一顿的，冷白的握拳，渐渐变红了起来。宋泽安弯着眼直起身子，直到亮眼的红光在余光中灭掉，嘴角的笑意渐渐垂了下来。
    手术门传来一阵响，门缝缓缓被推开，医生带着浅蓝的口罩走了出来。宋泽安目光循着人影看去，连忙站起身，心脏骤然有一种停息的感觉，目光定定的看医生表情。
    医生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低问了一句：“谁是家属？”
    “我是。”宋泽安回答几乎是下意识，声音发紧和颤抖：“医生，我刘姨怎么样了？”
    身后的周丞站了起来，看着医生的表情，呼吸放轻了很多。宋泽安弯着眉头，有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双手发凉的紧握着，心跳声频率快得在耳边奏响。
    医生脸上笑容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里有一丝松缓：“患者－－手术很成功，只是途中有意外失误出血，不过还好量不大，我们止住了，恭喜你们。”
    “成...成功了？！”宋泽安嘴角高高上扬，整个人顿时说不出话，紧握的双手松了下来。
    “对，成功了。”医生肯定的点头，耐心说：“接下来就是二十四小时观察时间，我回带患者去复苏室观察，等她醒了就可以回病房了。家属可以先回去休息，只要患者没事，就不会叫你们了。”
    医生接着又交代了几句，见宋泽安已经明白，点头示意了一下戴上口罩进回了手术室里。
    “谢谢……谢谢医生！”宋泽安声音哽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冲医生浅行了个礼。
    医生身影消失在手术室里，大口的吸着气，手发凉又颤抖，把那股突兀眼眶酸热的感觉逼回去。身体像被抽了魂，双脚瞬间没力气似的软了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周丞及时接住了他。
    周丞手臂坚实有力，稳稳的揽住他下滑的身体，直到他靠在自己肩上，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轻声道：“没事了，小安，没事了。”
    揽住肩膀的手轻拍了拍，宋泽安几乎是半靠在周丞怀里，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能感受得到对方体温和失序的心跳。
    过了几分钟又像过了很久，走廊又渐渐恢复往常的寂静。谁也没动，维持了这个姿势片刻，宋泽安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恢复了力气，心跳和双手也慢慢平复。
    理智渐渐淹没方才的激动，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有些不好意思的直起身子，语无伦次的说：“我、我不……”
    宋泽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一想，他确实不是故意的，而且是周丞自愿接的他。喉咙像被堵住，那四个字迟迟吐不出来，就被周丞打断了。
    “没事。”周丞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刚扶他的双手插回了兜里，耳廓上的淡红完全褪去。
    他目光落在宋泽安发白的脸上：“我们回病房等刘姨，你也回去休息一会儿。”
    宋泽安“嗯”了一声，就跟在周丞身后往本来的病房走去。那碗粥在病房的温度下变凉了，刘姨因做了手术的关系，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吃喝，这碗粥只能他自己解决了。
    粥变得有点稀，但还能吃。他勺起一口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咽了下去。
    还好没给刘姨吃，盐特么像不要钱似的。
    “咋了？”周丞见他一副嫌弃的表情，问。
    宋泽安嘴里吐出舌头半身，“没，粥很－－”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他睨了周丞一眼，把舌头收了回来，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
    贺苑求复合这气他心底是还没消，这“报复”应该不算过分吧？
    他舀起一勺粥，笑得一脸“纯良”道：“很－－好吃，周大爷务必尝尝。”
    那粥朝周丞唇边递了递，看着那勺粥都明显感到不对劲。周丞咽了一下口水，抬眼看见宋泽安那副“热情”的眼神，咬紧牙几分。
    这么殷勤，能准有什么好事？
    周丞头往后缩了一下：“你吃。”
    “怎么？我舀的你嫌弃？”
    “不是……”
    周丞目光扫过他还没完全消红的眼尾，和那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往后缩的头又挪了回来。
    他垂下眼看勺子里的粥，沉默片刻后，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周丞：“……”
    齁咸。。。
    最后他还是屏住呼吸，咽下嘴里的粥，咸味陷进口腔。目光一转，宋泽安表情一开始是先愣住，慢慢的变成憋笑。
    “你真吃啊？”他边笑边把粥放在柜面上，抽出几张旁边放着的纸巾，转头递给周丞，“不咸吗？周－－！”
    宋泽安话说到一半，呼吸一滞，嘴被堵住了。
    周丞空着的手毫无前兆的扣住他下巴，吻了上去。他脑子像重新开机，等反应过来时，这吻已经结束了。
    指尖轻碰了碰嘴唇，周丞明明已经松开了，却感觉还有温度。
    “咸么？”周丞问。
    宋泽安睨了他一眼，嘀咕道：“咸你大爷。。”
    病房里的空调温度依旧，但总感觉好像升温了点。门口被推开，凉气从门缝窜了进来，似乎在为这“升温”的房降温。
    “祖宗。”萧宇轩手里拿着一个水果篮，眼睛弯弯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还有徐承皓。
    宋泽安双眼瞪大，惊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其实这俩人自从一谈了恋爱，两个月下来也就联系十来几次而已，换作之前，路上看见猫打呼噜都得拍给对方。不过，至少萧宇轩这小子还是有心的。
    “怎么？打扰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萧宇轩语气揶揄，以笑来表示是打趣，“你说刘姨动手术，我们就来看看了。刘姨呢？”
    “在复苏室呢。”宋泽安说：“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过要先观察，才能回来病房。”
    他说完，看着萧宇轩把水果篮轻放在那碗咸粥的隔壁，里面有火龙果，香蕉，葡萄和其他的，看着都很光滑新鲜。他盯了一会儿，移到刘姨的床铺，想着在复苏室的刘姨醒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