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里，宋泽安拿着那张入院的纸到结算中心缴费。刘姨的病房也是一百零五号，护士拉开病床前的帘子，扬了扬手，示意是这床铺。
    里面昏暗，窗户已经被纱帘遮住，橘黄光透进来，清晰的勾勒出帘上的镂空的花纹。
    纱帘前有一张椅子，那人手撑着腮，头一磕一磕的。听见隔壁床铺传来动静，顺手抹掉哈喇子，歪头看了过去。
    小高眯眼，辨认了一会儿，才压低声喊道：“宋老板。”
    护士扶着刘姨走到床边坐下。宋泽安摘下围巾，耳边传来响指的声音，他下意识的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小高坐在椅子上冲着他笑。
    “小高？”宋泽安眼神闪过一丝诧异，食指对着小高和病床上的人脚指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帘子遮住了隔壁病床上躺着的人，从他这里看去只看见被白色被子盖住的脚，和插着营养液的手。
    小高手指在半空对床上虚点了点，小声道：“陪床。刚周董事醒来，又睡回去了。”
    宋泽安跟着压低声“哦”了一句，挪前几步，头探过窗帘往床头看。
    周良穿着手术服，衣领微些撇开，胸口贴着一个透明敷贴。鼻前插着一个氧气管，心电图跟着他的频率“嘟－嘟－”响。
    有一瞬间他看周良的样子像个疲惫普通的老人，只是平常搞的那些事，让人觉得他面孔令人憎恶。
    小高顺着宋泽安看的目，看了一眼周良，扬眉问：“对了，您今天有见到周老板吗？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他没接。”
    宋泽安眸光一滞，脑子闪过那条短信和那张照片。他沉默半响，揭起眼帘幽幽地扫了小高一眼：“没有，可能在忙吧。”
    在忙牵手。宋泽安心想。
    小高被扫得像有蚂蚁从脚底爬到了头顶，麻麻的，小声说：“行，宋老板。”
    床边的刘姨看着手腕带写着的“刘艳”这俩字，眉头皱了几分。她看向站在床边的宋泽安看着隔壁，也跟着伸头想过去看，但帘子却刚好遮住了视线。
    刘姨忍不住用食指点了一下宋泽安胳膊，“小安，你在跟谁说话呢？”
    “小高。”宋泽安收回目光，声音柔和道：“昨天教您数学那位。”
    刘姨略张着个嘴看着宋泽安，刚点对方胳膊的手缓缓落下，垂着眼帘，似乎在试着记起什么。
    “小高...小高是谁？”刘姨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困惑的问：“还有什么数学？昨天不是－－新年么？我还在饺子包了硬币，好像是你朋友吃到了，对吧？”
    刘姨说的是新年的那一晚。
    可距离那一天，已经快过了一个月。宋泽安愣了一瞬，看着眼前脸色有些苍白的刘姨，他紧咬双唇，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他伸出手，帮刘姨掖了掖被角：“对啊，刘姨...被那萧宇轩小子吃到了，还跑过来跟我炫耀呢。”
    刘姨靠坐在床上，笑意一层层揉开，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几分。
    “那过几天，我再包有硬币的给你，咱家小安啊一定要吃着。”
    “嗯。”宋泽安坐在床边，轻握起刘姨刘姨的手，每一根像粗得弯不过来，皮肤皱巴巴的，像被子被褶皱了一样。
    他揉了一下刘姨的手，像在试图磨平。这时，房门被推开，护士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朝隔壁的周良走去。
    那护士站在周良的床边，抽出笔在报告上记录：“周先生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过了今晚如果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护士收起笔，换了瓶新的营养液，走到刘姨的床头。
    “是刘艳女士么？”护士边翻手里的几张纸边问。
    “是。”宋泽安答道。
    护士抽出其中一张纸，放在病房的桌子上，弯腰写了一下：“明天进行手术时，我先说必须要注意的－－”
    口袋传来了震动的“嗡－－嗡－－”声，打断了护士要说的话。宋泽安急忙摸口袋，拿出那不合时机响的电话，他下意识没看是谁，随便按了一个系统拒绝电话的理由，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尴尬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护士沉默了片刻，回忆着刚刚想说什么，刚一开口说了一个“就”字，又被电话打断了。
    电话在床面上震动，宋泽安深吸一气拿起手机，“周丞”两个字显了出来。震动透过指尖有些发麻，他看见打来的人僵了一下，指尖停在接听键上，却没按下去。
    这大爷打来干嘛？难道和那条短信有关？
    宋泽安心里自个猜，视线有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注意力被拽了回来。
    “小安，谁打来了？怎么不接电话啊？”刘姨看着他愣住的神情，问。
    “没...没谁。”宋泽安把手机关了起来，目光在等他接完电话的护士，和刘姨的脸上游移，最终落在护士的脸上，“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护士表情明显有些不悦，鼻息一声说：“刘女士我们明天早上九点会帮她进行手术，接下来注意的是确保六个小时内没吃喝任何东西，如果实在很渴或者难受，就按旁边的呼叫铃，我们会帮刘女士挂水。”
    护士指向床边挂着像**似的呼叫铃，接着说：“最后，明天手术前请检查刘女士身上有没有带任何衣物配饰，如果有就要摘下了。”
    护士说完，确定宋泽安已经明白，才转头走了出去。
    宋泽安看向刘姨，才发现无名指上带着一个有点发黑的金戒指。他帮刘姨取了下来，拿在手上，看着刘姨已经戴了有十几年了，手指印出白色的痕迹，与手背的肤色差很多。
    戒指躺在他手心，隐隐感觉冰凉。他攥紧戒指，用手心包了起来，就着手一同插进了兜里。
    “刘姨，”他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这个，小安先帮您收着，等明天好了我再给您带上。”
    刘姨那被摘下戒指的手，在床上蜷了一下，含糊的“嗯”了一声：“那你先回去吧，这戒指你帮我放好昂，别搞不见了。”
    这戒指从刘姨的表情看，似乎对她来说很重要。宋泽安没追问，点头“嗯”了一声。
    夜风比来时还要冷，昏黄路的下，能看见旁边的枯枝上鼓起了春天的芽苞。
    这辆公交的灯不是很亮，窗外照进的灯光一盏盏滑过宋泽安的脸。车内只剩下公交运行的声响，他垂着眼，手背搭在大腿上把手机开机－－
    周丞打来了十多通电话，和微信三十条的消息。
    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双眼瞪大，点进了微信，手指悬在“周丞”的名字上，看了许久，最后才点了进去，一条条读。
    周丞：[你人呢？怎么不接电话？]
    周丞：[刚刚真的有人，真不方便接电话。]
    他发了很多关于刚刚咖啡店的理由，还有几条“通话取消”的字。宋泽安垂着眼看着那几条消息，都是在问“去哪了？”“接电话啊”就这两句。
    直到屏幕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周丞：[我在面馆门口，等你。]
    谈什么？谈牵上手的过程么？
    公交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停在公交站。宋泽安关掉手机下车，顺着回去的方向走，在兜里的拇指在开关处摩挲，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胡同深夜只剩下宋泽安一个在走，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不远处还传来狗叫传了过来。他踢掉脚边的石子，发出“哒－哒－”响，停在了面馆的门口。
    他左右看了一下，只剩下寂静的胡同街道，周丞身影就连发丝都没见着。他轻笑了一声，推开门后面馆里一片漆黑，只剩下厨房的窗户透着丝丝月光。
    灯光按钮就在门后，他按了几盏灯的开关，闪了两下就亮了起来。余光里，他看见有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站桌前，他猛地回头一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周丞。
    整个人抖了一下，退后了几步：“你怎么进来的？”
    问完，宋泽安转头看向门锁，又摸了摸棉服的口袋，只有手机。
    所以...他是出门忘锁了？
    周丞没有回答，双手环抱的靠在桌边，冷眼微眯的看着对方。
    “为什么不接电话？”周丞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宋泽安手指在身后悄悄蜷紧，盯着眼前的周丞，嘴角硬扯出无所谓的笑：“手机没电。”
    “没电？”周丞脸上写满了“不信”。
    他抬起脚走上前几步，俯视宋泽安，好一会儿后把手伸进棉服的口袋拿出手机，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拿前看了一眼，不屑的笑了一声：“电量百分之七十，这叫没电？”
    宋泽安脸上呆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手机就被拿在周丞手上。他抬起手夺了过来，像拿到什么宝贝似的在怀里擦了两下，睨了周丞一眼。
    “手机没电了，重开机不行么？”
    周丞眉拧成了一个结，忽然伸手虎口掐住了宋泽安下巴，一把拽到眼前。宋泽安心里咯噔了一下，头猛地被拽，瞪了周丞几秒，一巴掌拍开那只手。
    “宋泽安，你他妈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我闹别扭？”宋泽安提高音量，食指抵在胸前，眼神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周丞，你好厉害啊，竟然是觉得我在你闹别扭。”
    “你他妈跟贺苑一起就一起，骗我说和”朋友”是什么意思？谁家和朋友喝咖啡还牵上手？”
    宋泽安眼眶突然发热，喉结滚动，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也有点颤。他别开头，有点粗暴的抹掉眼角溺出来的泪，喉咙发出一声轻咳。
    “牵手？”周丞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什么抽了一下，迈起脚干脆走到宋泽安面前，双手捧起他脸，声音放轻了些：“小安，你先告诉我从哪看到的？”
    突如其来，近乎温柔的语气让红着眼眶的宋泽安呆住。周丞温热的拇指在他僵住的眼角轻抹，和他泛红的眼眶对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很多。他心里刚想质问的话，像被水浇上，化成了泥。
    片刻后他猛推开周丞拉了一段距离，抬起握着手机的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照片清楚的现了出来。
    周丞凑近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隔着兜都看见那双握成拳的双手。他手指在屏幕退出那张照片，点进那未知号码，细看着这人是谁－－
    电话号码很熟悉，他回忆了片刻，大悟的嘀咕道：“又是林思悦搞的鬼......”
    “林思悦？”宋泽安带着颤音，问：“那你和贺苑牵手又是...？”
    周丞透过手机身侧看向他，又移回到了照片上。他甩开贺苑的手之后，注意到外面白色的那辆车，收回视线时贺苑的手好像比了什么，很快又收了回来。
    “那家伙莫名其妙牵无，我有甩开。”他指了指照片，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委屈：“没想到，卡点了被外面的林思悦拍着。”
    宋泽安闻言，缓缓收回手，屏幕朝向自己看了一眼照片。他双指放大照片，屏幕的灯光照在泛红的眼眶上，泪水跟着也有些了光。
    “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的......”宋泽安小声囔囔道。
    忽然，他拿着手机的手腕被一只手抓住，被压到了身侧。周丞走到他面前，一股压迫感涌了上来，他用指尖抬起他脸，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问：“搞这么多，你是不是吃醋了？”
    宋泽安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手机的手再次收紧。不知道是周丞吐出来的热气还是上温，耳朵像抹了辣椒热热的。
    他弯着的眉头抖了一下，扭过头盯面馆没开灯的厨房，吞吞吐吐道：“我...我干嘛吃你的醋？”
    在他看向别处时，周丞没说话，反而他的脖子处传来一阵温热。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像被掐的疼痛，他扭头一看，伸手推开周丞的头。
    “周丞，你...你他妈咬我脖子干嘛？”宋泽安手心捂着脖子，还有－－一点湿润润的。
    脖子上的刺痛和湿意像电流全体蔓延一遍，宋泽安捂着那块皮肤，双眼被瞪得圆溜溜。周丞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抓着宋泽安的手轻捏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编的吗？”
    周丞没有退开，反而还挪前几步，距离就是很近。因为太近，他感觉周丞身上隐约散发着热气，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最后宋泽安移开那让人沉重的目光，抽回那只被抓住的手腕：“知道了。”他抬手揉了揉，睨了周丞一眼，“勉强算我大度，不过你要是敢和他上床，我就...！”
    此话一出，宋泽安自己都愣了－－这句话特么是在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周丞这大爷嘴角明显的笑了一下，比往常笑得还开心的感觉。他指着周丞的手摊开，手掌捂住嘴，目光飘忽的从上到下把面馆看了一遍，最后锁定去后院的路。
    “靠，我忘了喂鸡了！”
    宋泽安捂着嘴说话声音有些闷。他抬起脚重重的踩在地上，低着头走到拐角处，开始小跑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后院就传来公鸡的“咕噜”声。
    周丞绕过桌子跟着他往后院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宋泽安身上，他正手里拿着鸡饲料往地撒。几只成年的公鸡凹凸着头走了过来，片刻后嗑了一下头，刁起饲料。
    周丞靠在门边，望着宋泽安的背影，月光下的眸光，像一颗星星闪了几下。片刻后他看了那颗光秃秃的树一眼，眉头一挑，直起身子问：“对了泽安，刘姨怎么样了？”
    闻言宋泽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姨…刘姨没什么。”他边撒饲料边道：“医生说了，他的老年痴呆还能靠药延迟，只是…明天要进行手术了。”
    “手术？”周丞声音不知觉提高，眼睛睁大几分：“怎么这么突然？”
    宋泽安垂着眼，撒饲料的动作逐渐变慢。片刻后，鸡忍不住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医生…说她有肿瘤。”他拍了拍手上饲料渣，转头看向周丞，“不过，医生说目前还属于良性，还有的救。”
    周丞眨了眨眼，心想着以为刘姨只是普通的老年痴呆，却没想到会查出肿瘤。他把头垂下了点，“嗯”了一声，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刘姨手术成功了。
    口袋里，周丞的手机发出一声响，他收回嘴角的笑意，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微信：贺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