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泽安站在刘姨房门外，握拳的手在门前，迟迟没敲下手。
    最后轻叹了口气，把手落回身侧。他挠了挠头，有些说不出口，毕竟之前感冒啥的都是好好劝了刘姨才肯去的，这一次要骗刘姨去医院做检查，他还真没试过。
    站在门口踱了几步，重新站回门前，抬起手敲了两下，却敲了个空气。
    门外无声的突然站着个人，刘姨打开门一瞧，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宋泽安也不例外。
    刘姨深吸一口气，拍着胸口缓了片刻：“哎哟－－小安，你怎么在这里？”
    宋泽安被这突然开的门吓得退后两步，眨了眨眼，挤出一个笑容。脸颊肌肉好像忘了怎么笑，搞得他扯出来的笑容又僵又假。
    “刘姨早啊......”
    他眼神飘忽，摸着后颈“额”了半天。明明这事有点亏心是正常的，但是他编好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刘姨，我要骗你去医院做检查”，自个想都害臊。
    刘姨狐疑地看着他，一会儿后问：“你不舒服吗？”
    听见刘姨的声音宋泽安猛回过神来，他扯着皮笑了一下，说：“没有啊，我舒服得很。”他弯着眉移开视线，脑子一时憋不出什么话了，“刘姨，我听隔壁老伯说－－附近有一个医生把脉有折扣，那老伯说特别好，小安想带您去试试。”
    这句话他算是吞吞吐吐的吐完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然后把手藏到身后紧握，逼自己抬起眼睛看刘姨，五秒不到，又闪了另一边看。
    余光中，他看见刘姨嘴型“啊”，没发出声音。刘姨像被定格了一样站在门口，眼睛定定的看着前面，像是在1消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把脉？”刘姨悠悠的问了两个字，接着说：“我这身体好好的，要去把什么...脉？也只是浪费钱。”
    “不会的刘姨，很便宜的，折扣活动就只到今天，不去就浪费了。”
    好家伙，撒一句话纠结半天，现在这句说来就来。宋泽安边推眼镜边心想。
    果然，刘姨听见“折扣只到今天”这句表情愣住了。宋泽安身后的双手渐渐松，看着刘姨的表情似乎被动摇，就想着借这机会劝劝。
    他握起刘姨的手，说道：“刘姨，你就去嘛，今天不去折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了。”
    刘姨被握着的手，能感觉到有些颤。她看着眼前因为紧张而微皱眉的宋泽安，眼神的疑虑慢慢化解，脸上也现出了柔和的笑容。
    她轻拍宋泽安握着自己的手背，笑着说：“行啦行啦，你这孩子...我去还不行吗？”
    宋泽安一愣，心里想好的下一句词，干巴巴的变成一句：“您...您真去啊？”
    “不然呢？”刘姨睨了他一眼，松开被握着的手，声带着笑意：“我不去，岂不是白费你的”孝心”了吗？”
    宋泽安笑着“哼”了一声，刮了刮鼻尖看着房间里找干净衣服的刘姨。
    他看着刘姨找衣服的身影有一会儿，拖着拖鞋转身就回房间去了。他心里有个疑点，刘姨平常都得劝个半小时才愿意去，要么就意识到病严重了，今天怎么一说就通？
    不过通了也好，至少刘姨是愿意去的。
    刚回房宋泽安拿起手机想报喜，那他想报喜的对象打来了。铃声换成了纯音乐，虽然还是有点不习惯，但比之前那铃声好那么点。
    他拇指划了一下屏幕，把手机贴在耳边。
    “周丞，”宋泽安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把声音压低：“刘姨我搞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轻叹。
    “那个，泽安。”周丞声音听着郁闷，隐隐还有车打方向灯的声响：“我爸...进医院了，刘姨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一起去了。”
    宋泽安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听着电话传来的声音，心里那欣喜蜡烛像被风吹灭。他反应过来，下意识连忙问：“你...你爸进医院了？怎么样？严不严重？”
    一串连问，他默默收回了声。电话那里仔细听的话，，能听见周丞几乎听不清的鼻息，和外面的车流声。
    周丞没说话，片刻后才传来声音：“我不清楚，听小高说他心脏病又发作了。你顾好刘姨，我这边...没事。”
    “那行，你快去吧。”
    说完，宋泽安拿下手机准备挂，手还没碰着屏幕，电话就被挂断了。
    手机屏幕熄黑，他看着手机黑屏倒映着自己的脸，轻叹了一口重气。他垂下眼看自己因用力抓手机而泛白的指尖，缓缓松了下来，恢复了血色。
    “小安，怎么了？谁打来的电话？”门外传来刘姨的声音，身上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裳，手里折着刚脱下来的睡衣。
    宋泽安听见声，猛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门外的刘姨：“没、没谁刘姨。”他看刘姨扎好头发，换好衣裳，“刘姨，您准备好了对吧？那我们现在走吧。”
    －－－
    市一医院，周丞在停车场转了很多圈，停车位要么有车，要么空着的是医生专属的。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的拍了下，转了个方向盘，刷了个卡朝“贵宾专用”的停车位驶去。
    贵宾专用的停车位一样停了很多车，但至少空着的有一两个。周丞随便找了其中一个停了进去，车灯一灭，边拨通小高电话边往周良病房走去。
    小高接电话通常都很快，周丞打过去响铃没多久就被接听了。
    “小高，我爸怎么样了？”周丞边喘着气边问。
    “董事长刚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现在还处于昏迷，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小高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周丞背靠着电梯的铁墙，鬓角冒着汗珠，长松了口气。
    “没什么事就好，我现在在电梯，马上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等电梯的人就走了进来。周丞迈步走出电梯，医院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护士说某个病房编号的交谈。
    周良是在一百零五号病房，是双人房。那房间只是有周良一个人，还有小高和一个护士，隔壁是空的。
    周丞手撑在门边，看着护士的操作大口的喘着气。里面心电图“嘟－嘟－”响，频率听着很正常，从腹部来看，周良呼吸很轻。
    小高站在周良的床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朝周丞轻点头示好。
    “周老板。”
    走过来的周丞低“嗯”了一声，看着病床上被麻药昏迷的周良，嘴里叹了一口气。
    小高：“董事长...我昨晚看他血色特别白，今天才恢复了很多”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周良，“哦”的一声退后了几步，“周老板，其实昨晚清吧有个客人说要找您，然后我还以为您还没走就告诉他您在包厢里。”
    小高手向对面的床边低头削着苹果的男生扬了扬，轻笑了一下：“就是这位客人，他进包厢就看见周良这样了，是他救的周良。”
    余光里，那个男生手里拿着已经削好一半的苹果。周丞看向他，角度问题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只是感觉－－有点眼熟。
    周丞看着那身影好一会儿，缓缓说：“那个，谢谢你。”他收回目光，落在周良的脸上，却问着那个身：“待会儿小高买个礼篮，当是谢礼了。”
    那削着苹果的男生手顿了一下，直到削完最后一层，才转过身来。周丞语气算放了点礼貌，抬起手调整营养液，确定流得顺畅才收回手。
    “周丞，好久不见啊。”那男生微笑着道。
    那男生叫周丞名字时像带着几分亲昵，又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了。周丞整个人僵了几秒，侧过头看向刚削苹果的男生，正淡定的咬了一口苹果。
    周丞先是愣了一下，刚收回的手握成了拳头，看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贺...贺苑？”周丞紧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挤出，“怎么是你？”
    贺苑翘着二郎腿，嘴里咀嚼着苹果，“嗯，是我啊，周丞。”他说着，嘴角勾了起来，“怎么样？想我了没？”
    他语气带着两年和周丞在一起的那份暧昧，整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周丞笑。
    “老板...你们认识？”小高用侧眼观察周丞表情。
    周丞没有回答，瞪了小高一眼。小高缩了一下肩膀，捂着嘴看了一眼叫贺苑的人，低下了头。
    “周丞，你跟以前怎么判若两人啊？”贺苑把苹果放在桌上，拍了拍手道：“要不要去附近餐厅喝杯咖啡？叔叔的病情在这里说不清楚。”
    周丞看着周良的心电图，线条不规律的跳动。病情他是必须要知道的，他瞥了一眼小高，下巴朝贺苑点了一下。
    “小高，你让他跟你说，我留在这里看我爸。”
    说完，贺苑的目光转到低头的小高。小高扬着眉，发现两个人都朝着自己看，支支吾吾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
    贺苑看不下去，重新扬起笑容道：“这不好吧周丞？毕竟这是你爸，现在叔叔的病情我最清楚，他听漏了，就不好了。”
    “是...是啊老板。”小高压低声，看了一眼拉着脸的周丞：“万一...万一这先生跟我说了，我传漏了就不好了。”
    “有没有脑子？你不会录音么？”周丞没好气道。
    “我......”小高又埋下了头。
    周丞看小高这副样子，感觉自己多说了也没用，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贺苑站起身，下眼神朝病房门口指了一下。
    “就说个清楚，不说其他的。”
    贺苑这句话，特地把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埋着头的小高轻点了点头，全程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也没看老板同意不同意。老板眉头弯了一下，抬起眼皮瞪了一眼贺苑，插着兜转身朝病房外走去。
    身后的贺苑紧随其后。来到一楼，一位护士拿着一份报告和周丞擦肩而过，走到科室将手里的报告放到桌上，主科医生在键盘上很快的敲了几个字。
    医生和网上的照片长得一样，只是看着比照片老了多少。医生推了推那老花镜，眯着眼滑动着鼠标，表情严肃得让人有一种紧张感。
    刘姨紧握着宋泽安的手腕，肩膀轻抖着看着眼前的医生。
    宋泽安紧盯着电脑看，喉结滚动，带着点不明显的颤音问：“医生，刘姨的情况...怎么样？”他声音带发紧，呼吸很轻，手轻拍了一下刘姨。
    他身体像被固定一动不动，目光定定的看着医生的表情。有一会儿后，医生拿起报告对了一眼，然后把电脑屏幕朝他们转，刘姨拍的片现了出来。
    医生指着其中一张，在一颗像石头的东西画了一个圈道：“她的情况，确实得了阿尔茨海默，看这情况已经有五年左右了。可能偶尔会把家里的长辈认成孩子，又或者忘了自己要干嘛。”
    医生边说，手跟着比划了起来。
    “不过不需要担心，只需要按时吃药，药来延迟记忆衰退，可以的话给她做一些需要动脑的运动，不让它这么快的...没用，懂吧？”
    宋泽安看着那张照片，是刘姨的头骨和大脑。他看着那几张照片，每张几乎一样，只知道拍片的角度不同，其他的看不出来了。
    “五年了…我怎么不知道…”宋泽安囔囔自语。
    医生翻了翻手中的报告纸，然后拿出在胸袋上的黑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他对着报告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皮看着宋泽安。
    “那个...小伙子。”他目光移回报告上，笔尖在一处点：“之前，你有带过你母亲去看过关于脑科的医生吗？”
    医生声音压得很低，刚刚说“阿尔茨海默”就没有。宋泽安呼吸一滞，目光停留在皱眉看报告的医生，好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
    “没有，现在是第一次。”
    那报告放在桌面上，医生划了几个圈。他胳膊搭在桌边，双手交握，看着报告鼻间轻息。
    “那正常了。”他语气带着点压抑，让人感觉下一句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医生：“接下来我说的话，家属做好点心理准备。”他拿起刚刚的那一支笔，在屏幕上指着刚划的圈：“这个，是肿瘤。约有八公分，目前照这个情况来看，是还能进行手术，但不保证能完全成功。”
    此话一出，宋泽安瞳孔微微一震，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的说了一句：“肿...肿瘤？”
    屏幕上那颗圈起来的石头，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手变得冰凉，收紧了下巴，直直看着那被圈起来的“石头。”
    医生看出他情绪，咽了咽口水，声音又放低了些：“你母亲的肿瘤，比较靠近脑干，这里是血管和控制的关键区，如果要进行手术，说点实话，风险其实比较高。以这照片情况来看，你母亲的肿瘤还处于良性。”
    “那医生...您意思是...？”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后揉了揉鼻梁，闭着眼沉思了一会儿。
    ”这种情况，最好是让你母亲趁病情还没恶化，尽快做一场手术。”他从抽屉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给宋泽安，“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在这里签名。”
    宋泽安手里拿着医生给的纸，脑海回想起医生刚刚的话。
    这种事情他想回去好好考虑清楚。手术成功的话刘姨就能活下去，要是失败，刘姨可能会有后遗症，又或者－－有醒不过来的风险。
    他拿着那张纸，和刘姨去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会儿，想着在这里考虑清楚，不用回去后又回来医院。他在手机上网查关于“肿瘤”的病情，但都是要看是什么类型，大小，和恶化程度。
    查了片刻，他切到微信主页上，手指停在“周丞”名字。
    他忘了，周丞在看他爸。
    熄上屏幕，手机扣在桌面上，目光移回那张纸。坐在他对面的刘姨吹了吹咖啡，抿了一口，抬眼看见宋泽安皱着眉的表情。
    “小安，怎么了？”刘姨忍不住问。
    “刘姨，”宋泽安脸上扯出有些僵硬的笑，把纸搁到桌底下，“没什么，是社团通知，开学又得重新选了。”
    他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这样下来今天是骗刘姨最多的一天了。推了下眼镜，见刘姨点头继续喝咖啡，他才轻叹出口气，但脸色却没有好转。
    他搓了搓发酸的鼻子，盯着手里的纸有一会儿，便折好放进口袋。
    深吸了一口起，扬起笑容看着刘姨，“刘姨，您喝好了，我们再回去刚刚把脉的地方一会儿，我还没付钱。”
    他抬起手在眼镜框旁边，像意识到什么强行把手放了回去。刘姨“好”了一句，吹了吹咖啡，把剩下的给喝了。
    刘姨身后不远处的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宋泽安无意的朝门口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盯着1那身影看。
    那两个男人，他认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周丞，后面那人的样子他看了几秒，脑子闪过周丞之前衬衫上口袋的照片－－当时还想着这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杨芯也这么说。
    他回忆了一下，眉头一扬，猛地看向周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