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顶着发麻的嘴皮子，两人浓情蜜意，手牵手回家的时候，“咯噔”一下。
    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碎花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正襟危坐，面前茶几上摆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听见开门声，她眼皮一掀，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先在唐十一身上扫了一圈，随即就钉在了顾明玉身上，上上下下，挑剔地打量着。
    唐十一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妈，唐老太太。
    一个传统、固执、坚信Beta儿子娶了Omega是高攀，并且必须立刻开枝散叶才能保住这门“高攀”婚姻的封建大家长。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唐十一硬着头皮打招呼，下意识想把顾明玉往身后挡挡。
    “怎么？我来看我儿子，还要跟谁打报告不成？”
    唐老太太声音尖利，视线掠过唐十一，直勾勾盯着顾明玉，“这都几点了才下班？家里不用收拾？饭不用做？当人媳妇的，一点自觉都没有。”
    顾明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清冷的眉眼更淡了些，他微微颔首：“妈，您来了。我去做饭。”
    “不用了！”唐老太太一摆手，从布袋子里掏出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圆滚滚的东西，“我带了东西来。自家养的鸭子下的蛋，最有营养，最能养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灰扑扑的鸭蛋。
    然后，她拿起其中一颗最大的，递给顾明玉：“明玉啊，这个，你拿去，晚上蒸了吃。专门挑的，个头最大，蛋黄最红，吃了最容易怀上。”
    顾明玉看着那颗沾着点草屑和可疑污渍的鸭蛋，没接。
    唐老太太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了点不耐烦和不易察觉的轻蔑：“拿着呀！这可是好东西，外头买都买不到这么”会生”的蛋。”
    “你看看你，结婚都半年了，肚子还没一点动静。人家隔壁老张家的Omega儿媳妇，进门三个月就怀了，还是个Alpha呢！你这……”
    她上下扫视顾明玉平坦的腹部和过于劲瘦的腰身，撇了撇嘴：“是不是平时太挑食了？还是心思没放在正道上？”
    “Omega嘛，最重要的就是给家里传宗接代，给我们十一生个大胖小子，最好凑个”好”字，儿女双全。”
    “不然，娶个Omega回家干什么？光好看有什么用？”
    妈啊，您儿子才是下面那个。
    他刚想开口，顾明玉却伸手，从善如流接过了那颗鸭蛋。
    指尖碰都没碰唐老太太的手。
    “谢谢妈。”顾明玉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拿着鸭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唐老太太这才满意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谁家生了Alpha孙子多风光，谁家Omega媳妇多争气。
    直到顾明玉沉默着去厨房准备晚饭，她才把注意力转回唐十一身上，开始念叨他工作要努力，要多攒钱，早点换大房子，好让孩子有地方住。
    唐十一听的头都大了，忙张望着，看顾明玉在厨房背对着他用手机搜索做饭教程，赶紧找个借口去帮忙。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唐十一使个眼神给顾明玉，让他将饭菜端出去，假装自己做的。
    做了三菜一汤，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但唐老太太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先是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淡了，没放盐吗？现在的年轻人，做饭都舍不得放油放盐。”
    顾明玉没说话，起身去拿了盐罐和酱油瓶过来。
    唐老太太舀了半勺盐撒进自己碗里拌了拌，又去夹红烧肉。
    肉炖得酥烂，她却专挑肥肉部分，放进嘴里，然后“呸”一声吐在骨碟里：“腻死了！肥肉都没煸透，油乎乎的，怎么吃？”
    唐十一忍不住了：“妈，您不爱吃肥肉就别夹，吃瘦的。”
    “我尝尝味道不行啊？”
    唐老太太瞪他一眼，筷子转向那盘蒸鱼。
    她用筷子尖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肉戳起来，却没吃，而是来来回回在汤汁里蘸了又蘸，嗦了嗦筷子头，又放回盘子里，去戳另一块。
    反复几次，一盘完整的鱼变得面目全非。
    接着，她又用那双嗦了好久的筷子，去翻搅那盘青菜，把底下的翻上来，上面的压下去，像是在挖掘什么宝藏，直到整盘菜一片狼藉。
    唐十一看得额角青筋直跳，拿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几乎想一巴掌拍在桌上。
    顾明玉却忽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唐十一看过去，只见顾明玉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动。
    然后，顾明玉拿起公筷，重新夹了一块完整的瘦红烧肉，放到唐老太太碗里，声音温和得近乎体贴：“妈，您尝尝这块，炖得久，不腻。是我不太会做，不合您胃口。”
    唐老太太哼了一声，夹起那块肉，终于放进了嘴里。
    但只嚼了两下，她就“啪”地一声撂下了筷子。
    “不吃了！”她拉长着脸，“这都做的什么？没一个对味的！我胃不舒服，不吃了。”
    唐十一胸口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巴掌差点就扬了起来：“妈！您能不能好好吃饭？我...明玉忙了一晚上！”
    “老公。”顾明玉适时地开口，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劝解，“别跟妈生气。妈她……可能是有胃病，吃的不好胃就不舒服。”
    “胃病？”唐十一气笑了，“什么胃病？我怎么不知道？在乡下一顿能吃五碗饭，也没见得什么胃病。”
    顾明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更轻了：“妈说……一顿吃五碗饭，就会积食，胃难受。”
    唐十一：“……”
    系统：【我好像闻到了绿茶的味道。】
    晚上和谐的时光过去，唐十一夜醒，看见漂亮安睡的妻子心里一软，给他盖好被子后，去客厅找水喝。
    厨房里一阵悉悉索索，翻找东西的动静，唐十一心下一紧，脱了鞋子准备拍死耗子。
    就看见他妈迎着光，在冰箱旁边吃凉掉的土豆丝。
    妈呀。
    妈啊。